附一：西安市农民工子女受教育状况调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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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农民工问题已成为社会各界关注的焦点话题，其子女受教育问题则是事关农民工能否真正成为“新城市人”，扎根城市、享受“国民待遇”的重要指标之一。各地各级政府先后发布了一系列文件来保障农民工子女“同在蓝天下，共同进步成长”，作出了大量努力。相关的调研报告也先后出炉，较有代表性的有：周拥平的《北京市流动人口适龄儿童就学状况分析》、米红和叶煜的《未成年流动人口受教育特征及管理对策研究：来自厦门特区的调查报告》、黄志法和傅禄建的《上海市农民工子女教育问题调查研究》等。西安作为西部的中心和正在崛起的国际化大都市，集中了大量的农民工，其子女受教育状况如何，却始终缺乏数字化的反映。[2]为此，2010年9～10月，我们组织了这次调查，希望能够了解真实情况、弥补信息空白，为问题的解决和政府决策提供参考。
本调查采取了问卷和访谈两种形式，主要形式为问卷调查，共发放问卷435张。受调查对象中，成人350人，其中流动儿童父母153人，留守儿童父母121人，市民76人；儿童85人，其中流动儿童47人，留守儿童14人，城市儿童24人。“流动儿童”是指父母是外地人在西安打工，自己在西安上学的儿童；“留守儿童”是指父母是西安人在外地打工，自己在西安上学的儿童。调查地点包括城中村、学校和劳动力市场。城中村有南郊杨家村、东西八里村和茅坡村，北郊龙首村。中小学包括莲湖区何家村小学、西安75中学。劳动力市场为丈八东路人才市场。随机调查过程中还调查了一部分市民，因为有一部分市民和农民工在外表上并无明显区别，而且这部分数据和农民工子女的数据相对比，更有利于发现农民工子女在受教育方面可能存在的障碍。
一、所取得的成绩
近年来，国家十分重视农民工子女的受教育问题，2001年国务院《关于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的决定》提出“要重视流动儿童少年接受义务教育问题，以流入地区政府管理为主，以全日制中小学为主，采取多种形式，依法保障流动儿童接受义务教育的权利。”2003年1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关于做好农民进城务工就业管理和服务工作的通知》，提出要“保障农民工子女接受义务教育的权利”。在此基础上，2004年陕西省政府转发了省教育厅、省编办、省公安厅、省计委、省财政厅、省劳动保障厅、省物价局七部门《关于进一步做好进城务工就业农民子女义务教育工作的意见》，要求教育部门做好规划、财政部门安排经费、公安民政部门做好农民工子女的调查登记，以公办学校为主确保农民工子女接受义务教育，加强学籍管理，规范收费行为，完善教学管理措施，建立平等的学习环境。2006年，西安市教育局也发出了《关于进一步落实进城务工就业农民子女义务段就学工作的通知》，要求各区县教育局充分挖掘现有全日制公办中小学办学潜力，为农民工子女就学办理“四证”，将农民工子女同等对待，不得收取借读费。2010年9月西安市教育局更在媒体上承诺“不让一名农民工子女辍学”。[3]从调查的数据看，西安市农民工子女就学更容易、入学费用负担变轻。
1.入学更容易。对“子女入学是否遇到困难”的问题进行有效回答的有224份。其中：95人选择没有困难，占总量的42%；38人选择学费高，占总量的17%；32人选择找不到理想学校，占总量的14%；59人选择入学程序繁琐，占总量的26%。与西安市统计局2007年的调查报告相比，感觉安排子女入学有困难的人数降低了近一成；同时，认为学费高的人数大大减少，2007年统计局的调查有半数以上的人认为城里上学最大的困难是上学费用太高。这说明，教育部门关于切实做好农民工子女就学工作，规范收费行为的政策取得了实效。选择入学有困难的，14%是感觉找不到理想学校，其实质是要求分享优质教育资源；26%感觉入学程序繁琐，在很大程度上是教育部门提供义务教育机会的需要。虽然可以尽可能简化，但是，全国各地对农民工子女同等入学都是需要履行一定的手续的，与农民工自身文化水平偏低、工作时间长也有一定关系。
2.入学费用负担更轻。在“您认为目前的收费标准怎么样？”问题上，收取有效回答238份。其中：61人选择，收费高，难以支付，占总量的26%；143人选择一般，可以支付，占总量的60%；34人选择较少，轻松支付，占总量的14%。这一问题的回答与上一问题互相印证，可以看出，随着义务教育免费政策的实行，子女义务教育上学费用对大多数农民工来说还是可以承担的。
3.多数享受到了教育优惠政策。在“子女上学是否享受过优惠政策”问题上，有效回答的有138份。其中：95人回答有，占总量的68%；43人回答没有，占总量的31%。这说明，多数农民工在子女就学方面享受到了国家的优惠政策。从部分问卷的标注看，普遍享受到的优惠是“蛋奶工程”，城市儿童有被减收或免收学费的，农民工子女有获得贫困生补助的，获得“两免一补”或国家救济金的。但也有农民工反映，享受优惠政策的条件多，很难达到。
二、在受教育方面的比较
受教育方面比较情况如下：
图一：学习成绩比较：你目前的学习成绩如何？
1.学习成绩差异较大。如图一。
从上图可以清楚地看出，农民工子女包括留守儿童和流动儿童的学习成绩明显低于城市儿童：优秀率比城市儿童低很多，而城市儿童学习较差的比率仅为1%。农民工子女中，流动儿童学习成绩比留守儿童好很多：良好率流动儿童比例较大，较差率流动儿童比例很小，不到5%。因为调查是在西安市里做的，这里的留守儿童是本地人，只是父母在外地工作。调查的结果和我们的预期一致，反映了虽然政府作出了很大努力来保障农民工子女就学实现入学“机会平等”，但是由于家庭原因导致的“结果不平等”仍然需要政府进一步采取干预措施，尽可能地帮助农民工子女不要“输在起跑线上”。
2教师对城市儿童和农民工子女还没有实现“平等对待”。如图二。
图二：平等对待比较：你认为你的老师对你怎么样？
显然，教师在对待城市儿童和农民工子女时没有做到同等对待，城市儿童感觉被照顾的比例高达46%，而留守儿童和流动儿童感觉被照顾的比例分别为14.9%和13.3%，加起来还不到城市儿童被照顾比例的2/3。虽然本次调查采集的儿童的样本较少，但如此之大的差异还是很能说明问题的。
3.父母对子女学习方面的关心程度基本相同，但由于条件不同，实际做到的差别较大。对于农民工而言，在选择第二栏“关心”位置的有20%～25%，其实该选项的表述是“想关心，但太忙没时间关心”。如图三。
图三：父母关心学习成绩比较：每次考试都问成绩？
为了印证父母对子女学习关心的实际情况，调查还设计了对儿童的“每次开家长会你的家长都会参加吗？”的问题。如下图四：
图四：参加家长会情况比较：每次开家长会你的家长都会来参加吗？
调查结果显示：留守儿童的父母“很少或者从来没参加过”家长会的占60%；流动儿童的父母“有时参加，有时不参加”的占一半；城市儿童的父母绝大部分都会参加家长会，而且近一半是“每次都来”。家长会是沟通教师和家长的重要桥梁，无法参加家长会也就无法掌握子女在学校的学习生活动态，当然不利于子女的学习。
4.在课外辅导方面，差别较大。城市儿童课外辅导最充分，由父母辅导学习的就达到了54%；留守儿童最缺乏课外辅导，无人辅导的超过了50%。流动儿童因为远离家乡，所以基本不存在亲戚朋友辅导的情况。这说明，除了在学校可能存在差别对待是导致农民工子女学习成绩较差的原因外，有无课外辅导也是导致成绩差异的重要原因。
图五：课外辅导比较图：您孩子的学习是否有人辅导？
在课外辅导方面，另一个可供印证的指标是针对儿童的问题，“即你是否参加过一些兴趣辅导班？”调查显示：54%的城市儿童“条件允许而且参加过”，而农民工子女“想，但条件不允许”的超过了三成。
图六：参加兴趣班比较：你是否参加过一些兴趣辅导班？
5.在学习环境方面。总体而言，对学校的体育设施和图书馆不满意，认为不能满足学习需要的超过了三成，留守儿童和城市儿童的不满意率最高；部分流动儿童可能就学的学校不达标，所以他们对课桌椅不满意的比率较高，达到了20%。
图七：学校教学设施满意度：学校里的哪些教学设施还不能满足你的学习需要？
与学校学习环境相对应，城市儿童和农民工子女的家庭学习环境则差别极大。农民工子女对家庭学习环境很满意，“学习环境很安静、学习空间大”的比例低于10%；而城市儿童对家庭学习环境很满意的超过了40%。留守儿童家庭学习环境一般，“存在干扰、学习空间小”的高达60%，流动儿童的此项比例也达到了38%。
图八：家庭学习环境比较：你对家里的学习环境是否满意？
6.在学业成就的预期上，差异悬殊。在留守儿童中，近一半的选择高中（含初中）毕业后即参加工作；流动儿童有60%选择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而城市儿童选择大学毕业和研究生及以上的超过80%。这说明，留守儿童由于父母不在身边，一般由祖父母或外祖父母“隔代监护”，视野狭窄、信息闭塞，还不能认识到信息时代知识的重要性，其理想生活图景不过是对其父辈的复制。流动儿童由于随父母一起到城市，相对而言见多识广，所以多希望能够大学毕业，成为白领。城市儿童家庭经济条件相对较好、受教育程度相对较高，所以有意愿继续深造的也就更多。
图九：学业成就预期比较：你想什么时候工作？
三、在成长方面的比较
杜威认为，“生活就是发展，不断生长，就是生活。常态的儿童和常态的成人都在不断生长，他们之间的区别不是生长和不生长的区别，而是各有不同的生长方式。”[4]儿童的未成熟状态是他们生长的首要条件，也决定了儿童教育与成人教育存在质的区别。成人是在身体和心理已经发育成熟的基础上学习的，所以成人的学习不再影响他的身心发育，而儿童的学习则是儿童身心发育的必要条件。[5]同时，与成人不同，“儿童的生活、游戏及学习是自然地融合在一起的，三者之间没有清晰的界限。”[6]因此，儿童的成长状况（社会化状况）也是在调查儿童受教育状况时必须考虑的因素，至少包括与同学之间的关系、对性格的自我评价两方面。
1.与同学之间的关系，农民工子女与城市儿童差距较大：城市子女和同学关系“很好”和“一般”的超过了80%，留守儿童和同学关系“还行”和“较差”的达到了50%，流动儿童和同学关系“还行”和“较差”的则超过了50%。这说明城市儿童生长在城市，和同学相处较为适应；留守儿童虽也生活在城市但由于父母不在身边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就较为欠缺；流动儿童直接面对城乡和区域差异，在人际关系上的压力最大。
图十：与同学关系比较：你平时和其他同学关系如何？
2.对性格的自我评价。性格本无好坏之分，只是一般而言，性格开朗活泼是社会化程度较高的表现。从下图可以看出，城市儿童自认为性格外向、开朗活泼的超过了60%；流动儿童自认为性格内向的，喜欢独处、腼腆的比例达到了57.4%；而留守儿童自认为性格内向的更高达66.7%。这充分说明了农民工子女在成长过程中的社会化问题，如何解决城市化过程中的儿童心理问题值得关注。
图十一：性格的比较：你对自己的性格怎么评价？
四、其他
由于问卷对象分别涉及父母和子女，问题较多，不可能也没有必要一一展开，以下对调查过程中和问卷反映出来的令人印象最深刻的问题做一说明。
1.无论是市民还是农民工对子女最关心的问题居一二位的都是“学习成绩”和“校园安全”。
2.在儿童回答“对今后的学习有什么期盼，希望有哪些改变？”的提问（无选项开放问题，有30人回答）时，除了常见的“希望成绩好点”之外，在10～13岁的小学高年级儿童里出现了4例“快点挣钱”、“以后多挣钱”的回答，其成熟程度远超出预期，令人喜忧参半。
3.在对父母的提问“您对子女目前的教育状况有何看法和期盼”的回答中，农民工普遍希望学校和老师能“抓紧点”、“更严格”、“平等对待”，反映老师“责任性不强”、“贡献不够”。这反映了农民工对城市义务教育的更高期待，也和城市学校执行“减负”政策的落实有关。农民工大多没时间教育、辅导子女，希望学校能多承担一些责任，是可以理解的。农民工多希望子女能够念大学；可能对于市民来说，子女读大学的压力不大，所以此类回答很少。
4.无论是选项还是回答或访谈，留守儿童的生存和受教育状况最值得关注。留守儿童父母和子女“一年见五次”的占50%，长期两地分隔，既影响了留守儿童的受教育，也影响了留守儿童心理的成长（亲子关系、同学关系）。留守儿童父母“非常愿意将子女带到身边读书、但经济条件不够”的近六成。从问卷总数看，流动儿童的父母占农民工的56%，留守儿童的父母中有意愿将子女带在身边的比例达65.5%。这说明，乡村儿童将进一步涌入城市，流动儿童比例将继续增多。
总之，农民工子女的受教育问题是由于历史原因、城乡差别、地域差异而形成的复杂问题，确保农民工子女接受均等的义务教育是一项长期的系统工程，需要政府、家庭和社会共同努力。就政府而言，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着手：
一是充分认识、早做准备。西安不仅是陕西省的中心，还是整个西北地区的中心，随着经济的发展，发达地区的农民也会来西安务工、经商，我们在调查中就发现了来自浙江、江苏等地的农民。加上留守儿童向流动儿童转变的趋势，未来西安的农民工子女要求入学的只会越来越多，必须充分认识、早做准备。
二是落实政策、加大宣传。调查发现，近七成农民工子女享受到了各种形式的优惠政策，但是却只有不到三成的人了解政府对流动儿童入学的优惠政策。这说明，在宣传力度上还应进一步加大，让阳光普照到每一个角落，真正实现“不让一名农民工子女辍学”。
三是加大投入、重在建设。超过三成的儿童对学校的体育设施和图书馆不满意，超过两成的流动儿童（这是存在困难的首要人群）对课桌椅不满意，说明校园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儿童的期待相比，仍有较大差距。需要政府加大投入，初步实现教学设施的标准化、规范化。
四是建立机制、提高师德。农民工子女感觉没有得到同等对待的超过三成，这需要进一步加强对中小学教师的教育宣传，提高他们在这方面的认识，克服地域歧视或成绩歧视的惯性思维。需要在教师考评规则中纳入相应的学生评教指标，形成平等对待农民工子女的制度机制。
五是积极开拓、勇于创新。农民工子女受教育问题是一个新问题，为了解决好这个问题，各地都有各种各样的积极探索。如无锡市就采取了项目化的运作模式、实施跨部门的行动计划、探索社会化的参与机制等举措。针对我市农民工子女近五成得不到课外辅导，农民工超过1/3无力承担课外辅导费用的情况，如果能以政府补贴、志愿者参与的方式对农民工子女开设多种形式的“托管辅导”班，无疑是农民兄弟的福音。
【注释】
[1]本调查是依托2010年西北政法大学行政法学院暑期社会实践重点项目展开的，并得到了行政法学院学科建设经费的支持。调研指导老师为西北政法大学行政法学院副院长、党委副书记黄静副研究员和管华老师，调研组成员包括：刘飞、何旺旺、严斌、范光朴、陈宁、景旻昊、黄鹤、肖轶、尚菲等同学。行政法学院2010级硕士研究生田青、马力、杨恬3位同学对调研报告信息的汇总也有贡献。
[2]经申请政府信息公开，笔者获得了两份政府信息。一是《西安市教育局关于进城务工人员子女接受义务教育情况的汇报》，该汇报形成于2010年4月，包括现状、主要措施、面临的问题和解决的思路四个部分，包含数据较少。二是2007年4月西安市统计局所作的《关注农民工 促西安和谐——对我市农民工工作生活状况调查》，调查内容包括农民工个人基本情况、参加社会保险情况、子女上学情况、职业技能培训情况及工资拖欠情况五个方面，包含数据较多，但农民工子女受教育只是其涵盖的内容之一，且距现时较远。
[3]http://life.xiancn.com/content/2010-09/01/content_2215207.htm，2011-1-7访问。
[4]［美］杜威：《民主主义与教育》，王承绪译，人民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58页。
[5]刘晓东：《儿童教育新论》，凤凰出版传媒集团、江苏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97页。
[6]王喜海：《论回归童年的儿童教育》，南京师范大学教学科学学院2008年博士论文，第7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