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一

我与易春丽第一次见面是1998年。我们同年参加研究生入学考试，都考上了北京大学心理学系，希望能成为钱铭怡教授的硕士研究生。因钱铭怡教授当年只能招收一名学生，因此易春丽被调剂到当时的医学部医学心理学教研室攻读医学心理学硕士。春丽与钱老师真的很有缘。2001年，她报考了钱老师的博士研究生。当时我已是钱老师的博士研究生，于是春丽成了我的师妹。作为钱铭怡教授的第一个博士生，我比较了解北京大学心理系临床实验室的历史。春丽后来成为“钱门”唯一做儿童家庭治疗的咨询师。那个时候，其他博士、硕士研究生几乎都在做大学生心理咨询，而我由于个人兴趣，选择了成人精神分析治疗。春丽从实习咨询开始，就显示出独特的儿童咨询天分。她咨询的领域包括青少年问题、多动、抽动秽语、自闭症等。

在那个时候，人们普遍认为自闭症是先天因素造成的，无法根治。春丽在对自闭症进行治疗的过程中，没有被当时的理论所束缚，求真务实，积极探索，一直不为发表功利性的研究成果左右，甘愿做十年学术“冷板凳”。好在这个春天，我终于看到她提出的自闭症假说以论文的形式发表，紧接着推出了这本《重建依恋：自闭症的家庭治疗》。

我曾经把一个自闭症患儿转诊给易老师，因此侧面了解到易老师的治疗效果。当时，我邻居的亲戚家的小男孩是自闭症患者，正好春丽在寻找自闭症来访者，因为之前听她说过，很多自闭症患者家属容易在了解治疗的皮毛之后放弃咨询，所以我就提前向患儿的亲戚介绍了坚持长程治疗的基本理念。那个孩子去咨询后，有一次我遇到他的亲戚，也就是我的邻居，她说孩子有好转，并对我推荐这个咨询师表示由衷感激。当然，出于职业伦理考虑，我没有询问细节，只是鼓励他们要坚持。据说，这个孩子的家庭是坚持咨询最久的，中间不曾放弃。我得到的反馈使我相信易老师的治疗是有效的，她的治疗理念是值得进行科学探索的。因此，我不断鼓励春丽把自己的临床观察和思考记录下来。

我在北京大学教授《心理病理学》13年了，同时作为一名精神分析师，我深知儿童的早期经验对其一生的影响。我想先从“冰箱父母”开始谈起。2个月前，我的公众号转载了《新假说：自闭症是创伤后应激综合征》。后来我听到一些人说这个理论就是“冰箱父母”的仿版。可是我仔细阅读了那篇论文和春丽的书稿，并非如此。“冰箱父母”理论的假设是：缺乏温暖的父母对孩子的冰冷拒绝导致了孩子的自闭症。但从本书的描述来看，作者认为遗传因素在先！患儿在遗传方面智力超常且过度敏感，这成为他们容易遭受心理创伤的基础。创伤事件可能很微小，是大部分儿童都可能碰到的，比如和父母的早期分离。但是很多留守儿童也和父母很早就分离了，他们在同样的情况下，甚至更差的情况下都没有患自闭症，这说明遗传因素是自闭症很重要的促发因素。在遗传易感性的基础上，后天创伤就成为扳机点，触发了婴儿期创伤后应激综合征。

从创伤后应激综合征的诊断标准来看，一般受到创伤的个体会失去对他人的信任，包括对亲人的信任。这种创伤未必都是亲人造成的，也可能是自然灾害、暴力袭击等造成的。他们还会与人疏远，不愿和人建立亲密关系。这一点我们从自闭症患者身上也可以看到，他们拒绝他人的碰触，不看人的眼睛，对他人给的信号不做反应。和这些患儿接触的父母以及其他人大部分都会表现出无所适从，也许这些无法给予自闭症患儿有效回应的父母就被扣上了“冰箱父母”的帽子。但是有意思的是，如果只有父母是“冰箱”，我们也没看到自闭症患儿和其他人在一起时有什么不同。观察一些纪录片中志愿者和自闭症患儿在一起时的表现，我们会发现他们同样会无所适从，感到受挫与无助。他们的应对方式并不比患儿的父母更温暖、更有效。那么，凡是和自闭症患儿接触的人都可以被扣上“冰箱”的帽子。所以在我看来，是自闭症患儿将自身的症状投射到其他人身上，使得他们“被冰箱化”了。

客体关系理论认为，足够好的父母才能很好地养育幼儿，让他们健康成长。但是自闭症患儿，在遭受创伤后会拒绝人际接触，不给父母成为好父母的机会，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要想带自闭症患儿走出他们的世界，父母要重新适应、重新解读自闭症患儿的行为。正如本书所写，自闭症患儿的刻板行为是为了安抚自己的焦虑。父母在没有发生什么危险的情况下，无须对其行为进行纠正。减少亲子间的不接纳甚至对抗行为，更为重要。自闭症患儿要想处理自身的创伤，需要父母给他们提供更为安全、更为可控的环境。本书提供了父母可以采取的应对方式，比如父母要保持微笑，语音语调要好，要让患儿感到安全。(https://www.daowen.com)

当然，要求家长像神一样无所不能，这可以说是对父母的再压迫和再剥削。孩子罹患自闭症对父母来说也是一件创伤性事件，可能会同时激活父母早年的创伤。父母的心理也是需要关注的。本书的一个亮点就是提倡关注父母的心理健康。以往的干预都是针对患儿的，对父母有很多的要求，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在父母身上。父母也认为他们自身不重要，只要孩子好了，他们就好了。父母舍得把每一分钱都用在患儿的康复上，但是未必舍得给自己花钱，寻求心理帮助。根据客体关系理论，父母要想成为足够好的父母，心理一定要保持健康。本书不仅对父母表现出了极大的善意和支持，而且是最符合心理咨询理念的。

这本书对养育普通小孩，而非自闭症小孩也是有启示意义的。这本书不仅值得自闭症患儿的家长看，也值得普通幼儿的父母看。在生命早期有一个温暖而共情的“客体”，是孩子一生莫大的幸福。我时常会深情地与3个月大的宝宝对视。这种凝视对方的喜悦是很多自闭症家长目前无法得到的，而很多正常孩子的家长却常常忽视了。

北京大学的包容文化使得春丽十年的学术坚持能够发芽！这是北京大学的幸运，也是中国家长的幸运！

钟杰博士

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副教授

2018年3月27日于北京大学哲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