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性焦虑

慢性焦虑

一个个体和一个核心家庭的焦虑水平是与个体的分化水平相联系的。分化水平越低,个体的焦虑水平就会越高。他(她)越喜欢和别人绑在一起,就越不能决定自己的人生。这样一个焦虑的个体会让整个家庭的焦虑水平提高,因为在家庭中,家庭成员的情绪是相互影响的。比如,你的家人很焦虑,他会不断地跟你表达他的焦虑,他一个人没办法处理自己的情绪,需要你来分担。这时候你可能也会变得很焦虑。我跟一个自闭症孩子的父母讨论焦虑这个问题。我问他们:“你们俩谁更焦虑?”妈妈说:“我更焦虑。”爸爸说:“我本来不焦虑,但只要她焦虑,我就会变得焦虑。她若是能保持不焦虑,我肯定能做到不焦虑。”他们俩一个是很容易焦虑的人,一个是很容易被焦虑传染的人。若是两人“配合”起来,再加上这种渗透的焦虑,就会出问题。家庭成员之间长期接触,通过言传身教,互相之间就会产生影响,获得对方的价值观体验,语言方式都会和对方越来越像。在一个案例中,家庭中的爸爸患有精神分裂症,妻子和他长期在一起,也得了“反应型精神病”。这位爸爸认为所有人都在害他,最后促使妻子也产生了这种体验。

在我们的社会中有很多焦虑的人,我认为这与早年中国人被养育的方式有关系。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阶级等级很森严,“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父为子纲”。在家庭权力结构中,处在底层的是女性和孩子。母亲在养育孩子的时候会认为所处的大环境是不安全的。她们会保持高度的警觉,焦虑程度很高。这种焦虑是有适应意义的。这种焦虑随着代际传承一直保留下来,虽然个体已经不清楚早年的传统为什么会是这样,却仍会表现出这种焦虑。

有个家长每天从早晨开始就会特别焦虑,比如他会对孩子说:“赶紧起来吧!迟到会被老师批评的。”每天传递这种焦虑信息,他的孩子也逐渐变得焦虑了。我问那孩子:“你到底怕不怕迟到?”他说:“其实也怕。”我就跟家长说:“你以后别叫他,或者叫一次后过5分钟再叫。他不起来就迟到吧,没关系。他迟到一次,下次就会自觉了。”其实并没有必要每天都散布这种弥漫性的焦虑。同样是这个问题,另一个家长每天早晨都会关心女儿是否戴了红领巾、会不会迟到,每天早晨,他女儿都会和他起冲突,最终结果是他把女儿揍一顿。之后女儿还会去刺激他,然后他再打她一次。我问他:“你图什么呢?她没戴红领巾到门口被人骂一遍,不会比你打她一顿更狠。”其实,这个家长自己非常害怕受到批评,总认为被批评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这与他自己的成长经历有关系。从小时候起,他就害怕被批评,长大后他就想方设法让孩子不被批评。我还有一个来访者是自闭症恢复期的小孩。有一天早晨起来,他妈妈说找不到红领巾了,他说:“找不着就找不着,不戴了。”妈妈说:“被抓住怎么办?”他说:“我就说我是一年级的小朋友。”妈妈说:“你长这么高,看着也不像一年级。”他说:“我跟他们说我是降级的。”他能够发展出自己的应对方法,不需要家长每天焦虑地处理这个情况。

至于低分化水平的人,则需要别人的强化。别人一直说他好,他才能往前走,否则他就会退缩。他觉得自己需要让所有人都满意,这是焦虑的一个重要来源。我看过一则故事,一个中国女人嫁到日本去后,因为丈夫不做家务,而且存在各种各样的文化冲突,两人产生了很多矛盾。妻子跑到丈夫的上司那儿去抱怨,这让丈夫觉得很没面子,在公司抬不起头,就辞了职。两人为此分居,丈夫回到他妈妈家住。离婚的时候,丈夫给的赡养费达不到妻子的要求,妻子就到丈夫的家族去大闹,而丈夫觉得自己在家族中也抬不起头,选择了自杀。这个妻子处理问题的方法固然有问题,但丈夫为什么那么容易“抬不起头”呢?分化水平低的人特别需要周围人对他的肯定。其实这是件挺危险的事情。东亚文化或多或少会要求你去满足他人的期待,限制你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其实大家可以给自己定个标准:如果你做一件事情,你可以接受有多少人会满意?你定的标准越高,患神经症的可能性就越大。在我看来,能有30%—50%的人满意就已足够。当然这里所谓的不在乎别人是否满意,具有一个基础,即不能侵犯他人的权益。(https://www.daowen.com)

此外,个体也要清楚自己的能力限度所在,可以帮助别人,但是不能对别人负担过度的责任,这会增加自己的焦虑水平。比如,丛飞助养了100多个小孩,给他们很多资源,最后他自己却患胃癌去世了。丛飞为了资助这些孩子,把自己所有的金钱都捐了出来,而且负债累累。每个月都要给钱,钱却不是他攒下来的,他必须要拼命演出才能负担起这笔巨大开销。这其中就存在过度负责的问题。过度负责任有时会伤害他人,同时也可能伤害自己。我们要量力而行地做,超过自己能力的行善是对自己和家庭不负责任。

如果家庭的慢性焦虑水平很高,那么这个家庭就有可能会显现出身心健康方面的问题。一般来说,家庭里占据优势的人是不容易出问题的,虽然他有可能是症状最重的人。处于劣势的人则容易出问题。比如,一个早年遭受过大量创伤的婆婆其实是有问题的,但她不进行自我反思,不做任何改变,还要管着整个家庭,介入儿子和儿媳妇两人的婚姻,不停地“折磨”他们俩。那么这两个年轻人就会出问题,而婆婆其实是将症状转移给了别人。在家庭中,最容易接受症状的人其实是孩子,因为孩子是非常弱小的。一旦小孩出问题了,那我们就需要回推一下,是不是家庭出了问题。

一个家庭的分化水平越低,越容易出现问题儿童。不仅如此,家庭卷入度越高的孩子越容易成为问题儿童,因为他会“吸走”家长所有的焦虑。我们的文化传统造就了很多重男轻女的家庭。我接触过一个自闭症儿童的妈妈,她的原生家庭就非常重男轻女,她是被父母扔到奶奶家,自己长大的。她的爸爸对儿子非常好,看起来似乎是儿子得到了更多的物质资源和关爱。但是,在这样的家庭里,父母在养育上可能都是有问题的,而跟他们关系更加亲密的儿子,也会“吸走”更多父母的焦虑,所以其实儿子受到的损害同样非常大。很多“八零后”“九零后”的原生家庭都是独生子女家庭,如此一来就没有人能和他们去分担父母的焦虑了,大部分症状都会在一个人身上出现。现在儿童的心理问题呈上升趋势,但我认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未必是一件坏事。因为以前很多孩子的心理健康得不到足够的关注,他们的心理问题很可能以躯体化的形式表现出来,而现在很多孩子能够直接表达心理问题,可以不通过生病来表达这些心理需求。这应该是更积极的信号,我们应该予以关注,并帮助他们排解心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