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分化

自我分化的概念是鲍恩系统家庭理论的核心概念。根据鲍恩的定义，自我分化指的是个体在与外界保持情感联系的同时，维持自身独立情感功能的能力（Kerr&Bowen，1988）。我们可以把这种定义方式称为外在的自我分化。鲍恩还提到自我分化的第二层含义，即内在的自我分化，指的是个体区分理智和情感的能力。自我分化水平低的人很难把理智和情感区分开。在决策的时候，他们的理智会被情感淹没（Nichols，Schwartz，&Minuchin，1984）。比如，有的人的行为模式是“我反对他，只是因为我不喜欢他”。这是一种非常不成熟的状态。即使是穷凶极恶的死刑犯，他说的一些话也有可能是正确的。一个人如果分化水平比较高的话，理智不容易被情绪带动。他们能够冷静客观地去面对具体情境，有较好的情绪控制能力。

家庭中父母的自我分化情况会影响孩子的自我发展。一个家庭如果分化良好，孩子的自我形象不是建立在对他人的焦虑和情感需求的反应上，不需要通过取悦别人来获得接纳，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来行事（Crossno，2011）。家长都喜欢问孩子：“家里这么多人，你最喜欢谁呢？”状态好的孩子能将自己的真实想法直接表达出来，不用考虑谁会不高兴。这样的孩子往往看起来比较“嚣张”，而在“嚣张”背后，则是安全感。当然这类孩子的家庭成员几乎都不会因为孩子的回答而感觉受伤，换句话说，孩子发展出这种状态与其家庭成员的心理发展状态是匹配的。我看到过一段爸爸记录与女儿日常互动的小故事：他的女儿上小学四年级，每天早晨他都叫她起床上学。有一天，女儿说：“我不起床。”爸爸说：“我给你30块钱……”直到爸爸给到3000元，女儿还是不起来。女儿说：“你以为我找你要钱的时候，你能不给我？”这个女儿其实非常了解自己处在一个很安全的状态——我不需要为了满足你的要求去做我不想做的事情。当然我们还要看到另一种情况，比如自闭症儿童也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并不是因为他们觉得安全，而是他们根本无法解读周围人的情感，完全是自我的状态，这也并不能叫作自我分化良好。真正的自我分化良好是孩子知道为自己的行为和情绪负责，而父母也能为自己的行为和情绪负责。

另一方面，如果一个家庭的分化程度很低，紧密性的压力强度过高，孩子的功能是对他人的要求做出反应，而无法为自己的需求思考、感觉、行动，那么孩子的自我形象就不会很稳定，会很在意别人的想法和感受，需要不断调整自己去取悦别人，会自动地和别人的信念、价值观整合，从而丧失自己的一些判断力，会不断解读别人的感受是什么，以至于最后都无法明白自己的感受。比如说，在中国一些重男轻女观念特别严重的地区，女孩子（尤其是长幼排行最靠前的女儿）往往在抚养上是被忽视的。她们需要承担很多父母的职责，帮着父母养育家里其他小孩，特别是照顾弟弟。她们看起来会非常“懂事”，非常体谅父母，为他人考虑。但是她们的自我功能或许并不够好，因为他们总是需要取悦他人来获得自我价值，可能不会有自己的想法和需求。在我曾经做过的一个案例中，小女孩被她的老师打了之后瘫痪了，我需要想办法让父母对孩子表达爱意。我要求爸爸和妈妈都对孩子说他们爱她，但是妈妈在说着“看妈妈，妈妈和爸爸都爱你”的时候，表情却很尴尬。其实孩子妈妈早年受到的养育很不好，自我分化能力很差，她很难以主语“我”开头说出“我爱你”“妈妈爱你”之类的话，她得拉上爸爸一起，因为她自己的存在感很低。后来我要求他们分开表达，妈妈只说妈妈的，爸爸只说爸爸的。于是孩子妈妈接着说：“你看着妈妈。你告诉妈妈和爸爸……”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她看上去很焦虑，伸出手去触碰那个小孩。在这个情境下，她的情绪表达困难到她必须从她女儿身上获得某种支持。这位妈妈很难在情感上有养育能力，她需要女儿来养育她。

下面是我的一个咨询片段，从这个片段中，大家可以更深刻地体会到家庭中个体自我分化的含义：(https://www.daowen.com)

来访者是一对父母和他们13岁、读初中一年级的儿子。在某次治疗中，男孩很高兴地告诉治疗师，他在学校运动会上跑800米，取得了很好的成绩。以前他是比较不喜欢动的，懒懒的，现在则比较有动力。紧接着，妈妈开始抱怨：“800米太累了！”我问孩子：“你觉得跑800米累吗？”他说：“不累，我每天都在操场上练习。”我接着问妈妈，她认为孩子跑800米累的原因是什么。妈妈说如果她自己跑800米的话，她在内心会感觉非常累，所以她觉得孩子跑800米也会累。

紧接着孩子又报告了一个他们家庭中常常出现的相似情景。妈妈非常喜欢包饺子，孩子抱怨他非常不喜欢吃饺子，而妈妈却逼着他吃饺子。妈妈的解释是，她自己很爱吃饺子，她觉得饺子这么好吃，孩子也应该爱吃饺子。妈妈说有一次她做饺子，孩子吃了很多，所以孩子也不是不爱吃饺子。孩子马上反击说，妈妈那次做的饺子还可以，结果那次以后连续好多顿都做饺子，吃得太痛苦了。在孩子这样表达后，这位妈妈表现出她感到非常受伤，她以各种方式向孩子传递妈妈为他这么辛苦，他一点都不理解妈妈。孩子会因此感到内疚。

在咨询中这类情况经常会发生。在这个案例中，妈妈的情感和小孩是不分离的，她会认为“我的感觉就是他的感觉”，这就是分化相对不好的例子。有的父母会很偏执地坚持他们认为对孩子好的、正确的养育行为，而有时候孩子并不这么认为。在父母看来，他们认为“我为你牺牲这么多，我对你有多好”，小孩却觉得“你都快‘勒'死我了，为何什么都要按你的方式做”。这种认知上的差异会让孩子的感觉很糟糕。比如，在上面那个例子中，如果小孩表达出饺子不好吃，他妈妈就会表现出很受伤的样子。妈妈这样的反应会限制孩子表达真实需求。在他们家，孩子的需求表达是不安全的，会引来妈妈的一连串抱怨与指责，进而激发出孩子的内疚。于是，孩子的自我表达会陷入一种很尴尬的境地：很愤怒，很想反击，看上去却又找不到反击的合理性。久而久之，孩子就会放弃进行自我表达，可能连自己的感觉是什么都找不到了，而是接受了“妈妈的感觉就是我的感觉”这种逻辑。很多家长会抱怨，孩子怎么不能独立呢？其实有时候，从根本上说，是家长的低分化水平限制了孩子独立性的发展。孩子和父母不分离，不全是孩子的问题，有可能是父母的问题。孩子的独立对妈妈来说意味着丧失，尤其是如果这个妈妈早年非常不幸福的话，那么她就会更害怕孩子的离开。她的自我是不坚实的。必须保证孩子在她的控制之下，她才会觉得自己有一个完整的自我，所以妈妈会不断地对孩子暗示：“我的感觉就是你的感觉。”

我们做咨询的时候，需要给来访家庭呈现这样一种不分化的状态，要让家长和孩子分别说出他们的感觉，让父母意识到，他们的感觉是他们的，孩子的感觉是孩子的。父母和孩子要有所分化。咨询师呈现家庭不分化的目的是希望家庭能够有所觉知并做出改变，最好是家庭自己主动发现问题并解决问题。当然呈现问题之后，咨询师也可以对这个家庭进行解释，促使他们改变。咨询师容易对父母有愤怒，觉得他们是在伤害孩子。其实有时候，父母并不知道他们的行为会伤害孩子。他们用的方法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因为大家都这么做，这就是他们唯一会用的方式。咨询师要理解父母，与父母共情，帮助他们接受自己，帮助他们在和孩子的互动中调整自己。有一位国外家庭治疗师的做法很有借鉴意义。在他的案例中，孩子的妈妈觉得冷，就让孩子多穿衣服。但小孩觉得不冷，不愿意穿衣服，结果就有了冲突。治疗师开玩笑地对孩子说：“你应该多穿衣服，因为你妈妈自己觉得冷啊。”治疗师很幽默地呈现了这个奇怪的逻辑，让来访者明白他们之间是怎样联系的，特别是让妈妈了解她的感觉只是她的感觉，她的感觉不能替代她儿子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