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训练对孩子造成的创伤
在自闭症康复这个领域里，干预的声音一直不断，而且干预的强度是我们普通孩子的父母所不能想象的。我们通过楠楠爸爸的口述来了解下楠楠每天的生活方式，用我们的心去体验自闭症的小孩在训练中可能会出现的内心感受。
楠楠爸爸：楠楠身边人太多了，一个老人、一个姐姐，还有我和他妈妈，一直是这样的。就像你说的，他没有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原来我们在观念上认为不能让他有自己的空闲时间。
咨询师：谁说的？
楠楠爸爸：只要他有时间，他就会逃避这个世界，所以要一天11－12个小时看着他，虽然他也会玩，但是那个玩是有目的的（是父母的目的），都是被控制的。不能让他有时间自己玩，书上就是这么说的。
咨询师：有可能是这么说的，我看到有些家长随时随地都在纠正小孩。可是我想说的是，最初你要学一两样不那么危险的游戏跟她一起玩，比如他反复地搭积木，你可以和他玩一模一样的东西，他做什么，你做什么。只有当他觉得对生活有控制感的时候，他才会觉得生活很好，比如你跟着他学，他就觉得他自己很重要，他会解读到这一信息。比如现在你拼命让他做什么不做什么，实际上他已经脱离了自然学习的过程了，这对他的损害是非常大的。在自然学习中，小孩子会自己理清楚一些事情。很多小孩子也做白日梦的，你不让他做梦不让他回味，你把他所有的时间都挤占了，孩子不变笨才怪。
楠楠爸爸：但是有一个关于教育自闭症孩子的观念是，他们基本上对外界是不关注的，如果你放任他的话，他就会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训练的时候，一是要教育，干扰他，让他注意周围的人和事，二是有时间的话教他顺序的概念、空间的概念。必须是父母引导他，让他建立起观念，不然他自己是建立不起来的。
咨询师：那你认为他很笨啦？我不是在说你，我只是在提问。我想说的是，如果你都认为他很笨，你肯定会按照教育笨孩子的方法纠正他。他最后会满足你这种意愿，他最后会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笨孩子。
楠楠爸爸：是呀，我们现在意识到这些了，但当时真的意识不到这些。原来看的训练孩子的书上都是这样写的，确实我们没有真正理解。说实在的我们也不是很专业。
咨询师：这个不是你们的问题，本来我们做咨询就是有流派之争的。我选择的这个咨询方向，就是不关注症状，比如楠楠来的时候，我会先问楠楠什么方面不像自闭症，我会慢慢地让你把不像的地方发掘出来，这样你自己就会心理平衡一些。你总看他好的地方，他就会慢慢地变好，你要是天天看到他坏的地方，他就可能变得更坏。(https://www.daowen.com)
楠楠爸爸：是，我挺赞同的。
咨询师：本身咨询领域里面就是有冲突的。不是你们的问题，是行业内部对这个问题都有不同的看法。我猜测，那些小孩在最开始的时候一定有些经历是创伤性的，他想回避这个世界，可是你一旦发现（他回避）这件事的时候，你就会拼命想要把他（从他的世界里）给揪回来，可是他并没有准备好回来，然后你又给他那么强的力量，让他感觉这个世界实在是不好。这是我的一套理论。
楠楠爸爸给我们描述的就是楠楠日常的生活模式，每天训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时刻刻在监控之下，没有自己的时间和空间。除了训练之外，似乎父母都不知道怎么和他正常相处。楠楠的情感是不被顾及的，也许有人假设自闭症小孩没有情感。如果他们抗拒、情绪不好，不会被解释为他们在训练中受到了伤害，更可能被解释成他们训练的量不够。
在没有治疗自闭症的有效手段时，谁又敢说不让孩子训练呢？当训练成为自闭症治疗康复的常态时，人们似乎被集体催眠，认定了训练、训练、再训练才是万能良药，已经没人有力量打破这个魔咒了。就像裹小脚，当它成为一个社会习俗的时候，即使它残害女性的身心健康，但是社会选择回避、漠视女性的痛苦，执着地把这种可怕的行为模式传承下去。也许走出这样一个治疗自闭症的怪圈将是非常艰难的。
父母为了训练而训练，不关注孩子的感受，孩子又怎么能够感受到父母的温暖呢？孩子怎么能体会到父母的爱？孩子怎么知道父母是在照顾自己而不是在虐待自己？当父母从来无法体会孩子的感受，孩子又怎么能从父母身上学会如何去体会他人的感受和情感？在这种情况下，孩子怎么会相信父母是可以信赖的并愿意和父母建立亲密的依恋关系？
不仅训练本身可能给孩子造成创伤，训练背后的理念对孩子的成长来说也是一种伤害。楠楠爸爸的训练假设很说明问题。他认为必须是父母引导孩子，孩子才能建立起观念，要不他自己是建立不起来的。这种训练假设暴露出来的是父母对孩子的不信任，父母认为孩子根本没有能力学习，这几乎是对孩子最核心的品质的一种攻击。这种潜藏在训练背后的无意识贬低会严重损害儿童的自尊（自尊是个体对自身价值的总体判断），当孩子最终认同了父母的价值观，其自尊将遭到毁灭性打击。我听过很多父母抱怨为什么训练以后孩子变得被动了。孩子的行为不过是对训练背后的价值观的最好诠释，因为孩子认同了自己就是不行的，就是没有价值的。
当训练已经成为熟悉的生活方式，尝试打破这种习惯是要冒很多风险的，这将是一个极大的赌注。我想楠楠父母做出改变是需要很大勇气的，特别是要他们认同自己原先的方式可能是有问题的。投入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体验到的却是严重的丧失，在这个方面我能给予的更多是理解与支持。
孩子不训练的话要做些什么，这是来咨询的家长都会问的，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我在后面的咨询中会具体介绍一些方法，教父母怎么去解读孩子的行为，这样父母就更有控制感，也就更知道要做些什么。在上面的咨询对话中，我稍稍介绍了一点如何和自闭症儿童相处的内容，其实这都源自“儿子，站起来”（Son-Rise）和“地板时光”（Floor Time）两种疗法，就是说父母要先模仿孩子，让孩子理解他的行为是被接纳的。我原先很接受这种做法，不过随着我的经验累积，我发现模仿也不是必需的，并且如果自闭症是心理创伤造成的，那么模仿就不是干预的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