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心理历程
当父母认识到孩子有任何类型的障碍时，他们会经历四个阶段的变化，理解这一点对于父母以及他们的帮助者都是非常重要的。第一个阶段是否认，父母不相信这个诊断是真的，父母要努力摆脱这件事情；第二个阶段是内疚；第三个阶段叫“殉难”，父母会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干预或者过度投入相关事情；最后是客观的阶段（Irwin&Marge，1972）。有人认为，这几个阶段是顺序发生的，是所有父母都会经历的，不受社会阶层或者智力水平的影响。前三个阶段其实都是无效的过程，只有进入最后一个阶段，父母才能真正建设性地解决问题，才会真正喜爱他们的孩子。我在咨询的时候发现，有的家长看起来已经进入了最后一个阶段，但当家庭发生重大事件，比如离婚、保姆要辞职等问题时，父母的状态很可能会退回到之前的阶段，又变得不那么客观了，比如他们又会开始抱怨“为什么我的孩子会是这样”“他还能不能好了”。
一般来说，父母都会经历这四个阶段。没有一个阶段可以被弱化，也没有一个父母因为被告知、被羞辱或者被咨询，就可以跳过一个阶段进入另一个阶段。当父母挣扎在每个阶段中时，有个支持性的人在旁边陪伴，能适时地给予共情式的反应，即能够站在父母的角度理解和接受他们的反应，会很有帮助。有些自闭症儿童的父母可能体验过团体治疗。在团体治疗中，你会发现每个家长处在不同的时期。有人说：“我要想办法让孩子变成完全正常的孩子。”有的父母说：“时间长了就会接受这件事情。”有的父母说：“凭什么我的孩子是这样的。”每个人都在说不同阶段的语言。家长们在这样的交流中，可以反思自己的情感，也可以互相支持和鼓励，从而促进心理适应的进程。但是，走到后一个阶段的人不必试图教育前一个阶段的人“你不能这么想”。我们要接纳那些处在早期阶段的父母可能产生的想法。如果我们不允许这些人有这种情感反应的话，那么就会有损这个人的心理健康。接下来我们仔细探讨一下每个阶段的情感反应。
否认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否认。在孩子出现障碍时，父母产生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否认。做父母会产生一种利己的经验。无论怀孕是计划内还是计划外，是满怀期待还是心怀憎恨，父母都会期待孩子能表现出那些他们期待的特点，而没有那些不被期待的特点。父母是按照正常孩子的标准养育自己的孩子的，没有人会想“我的孩子是有问题的”。一旦这个孩子出现问题，父母的打击是非常大的。养孩子不像投资，投错了忍痛出局。养孩子是一辈子的责任，父母要负责到底。很多家庭可能只有一个孩子，也许会再要一个。很多自闭症孩子的父母在最初得到诊断的时候，都不愿意相信事情是真的。在我们的访谈中，家长们会有类似这样的表述：“当时很难接受，以前多么可爱的一个孩子啊，现在怎么就有问题了”“我们不了解自闭症，后来（医生）说是（自闭症），我们回去就上网搜……我们的孩子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感觉不是自闭症”。很多父母在这个阶段会四处求医，以确认诊断是否正确。家长也会非常关注孩子的行为表现跟自闭症症状的匹配程度，有个家长说“心态上起起伏伏，（孩子表现）好一点，就觉得贴错标签，稍差一点又觉得是特殊孩子”。一些家长会在这个确认过程中慢慢接受和适应，也有一些人会停留在否认期很长时间。在同一个家庭中，父亲和母亲的适应速度大多也是不同的，也会出现一些冲突。下面是一小段访谈摘录，家长谈到了在孩子最初确诊后，整个家庭的反应。
访谈者：这个（确诊）时候您跟您丈夫两个人的心态是怎么样的呢？
受访者：心态……他就觉得没事，我就觉得是人生当中最大的打击。还有就是（老人会觉得）觉得（你）神经过敏，你有毛病啊……就是得不到理解。就是心理特别堵。
访谈者：那您身边其他人，比如小朋友的爷爷奶奶或者其他亲戚，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受访者：他们的反应是你在瞎说。（他们）觉得什么毛病也没有，是你们这些人读书读多了，神经过敏了。也有人觉得不太妙，但是也不愿意去面对。
在这段访谈中，妈妈能够意识到孩子的问题，但是其他家庭成员都在否认。一般来说，跟孩子接触越多的人对孩子的状况越可能有清晰的了解。如果家里其他人都否认的话，那个真正着急的人会更加崩溃。
处在否认阶段的父母不仅表现在不接受诊断结果，还表现在不接受孩子的任何功能损害。他们会努力找“万灵药”。如果哪个专家说家长怎样做孩子就会变成正常的孩子，家长就会努力做到专家说的样子。曾经有聋儿家长讲述他的孩子在一两岁的时候因为打针出现医源性耳聋。这个家长从发现孩子耳聋的时候就不断求医，希望完全治好孩子的耳聋。到最后孩子上小学的时候，这个家长已经变卖了家里的房子，倾家荡产，仍然不死心，要医治好孩子。这个家长没法接受孩子耳聋这个事实，他对孩子的耳聋状态是不接纳的，一直停在否认阶段，没有过渡到后面的阶段。第一个阶段确实是最耗费金钱的，因为父母们的目标很高，会全国各地跑，只要有一点希望，就会想尝试。
父母否认的态度，对孩子来说有可能是有害的。比如，在上面这个例子中，家长在四处求医的过程中所做的真的是求医本身吗？家长不能接纳孩子目前的状况，他们想的是如果求医彻底治好了，自己就不用面对耳聋这件事情了。家长在抱有这种期待的时候，传递给孩子的可能更多是情感上的拒绝。家长四处奔走的时候会很累，他们把目光投向外界寻求帮助，可能根本照顾不到孩子的情感需求。
内疚阶段(https://www.daowen.com)
第二个心理阶段是内疚。这个阶段里，父母会不停地审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很多父母会回忆从怀孕、生产到养育，到底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海伦·凯勒在两三岁的时候，因为一次发高烧而听力丧失和视力受损。她的父母在回忆的时候也会说：“如果我早点带她去看病，可能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为什么那时候我不知道。”有的母亲会说：“我当时怀孕的时候状态不好。”有的母亲则表示：“我现在特别后悔的是，他小的时候我没有带他睡。因为他从小身体就不好，晚上都睡不好觉。如果我跟他一起睡，第二天就没法上班了，所以就一直是保姆带他睡。”还有家长说：“我们每一次带孩子去打预防针以后，就感觉孩子特别呆，有可能是中毒，预防针里面那个铅汞过量了，因为他先天性还是很好的。”很多父母会有要找出来到底“我出了什么错”的需求，这其实是一个找回控制感的过程：如果我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错，似乎我就能弥补这些东西。
一般来说，女性在养育上的投入比较多，所以看起来孩子患病对母亲的折磨比父亲更甚。但是，父亲也不能完全对内疚感免疫。父亲可能采取的策略是逃避。他们出去工作，就不用面对这件事情了。很多父亲会安慰自己说，等孩子长大自然就会好了。这里有很强的自我欺骗意味。很多家庭冲突也和父亲的回避有关。从咨询师的角度看，我们会认为，回避的父亲背后其实也是很受伤的，他只是选择了不同的方式去面对。因为社会性别角色的特征，他逃避的机会可能更多一些。
在这个时期，每个父母都被“自己是差劲的”和“自己曾经伤害过孩子”这种感觉折磨着，父母势必会采取某些行动去甩掉内疚的感觉，这就需要警惕父母在寻找过错过程中的归罪现象。有的父母可能会说：“我做了什么伤害了我的孩子？我为他选择了一个错误的父母！”而实际上，如果父母不停止相互责备和归罪，就会不可避免地导致家庭关系破裂，甚至离婚和分居。在这种状况下，家庭很难成为一个充满爱的环境，而爱是孩子首要的和最基本的心理需求。
“殉难”阶段
内疚之后就进入“殉难”阶段。在这个阶段，父母已经接受了孩子出现发展障碍这一问题，同时不再用内疚和归罪来折磨自己。取而代之的是，父母不惜一切代价，愿意做任何事情来补偿降临在孩子身上的不幸。很多父母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和生活，将孩子以及孩子的障碍作为自己永恒的事业。很多自闭症孩子的家长都长久地待在这个阶段里，“我一定要做一个完美的妈妈”“我要付出我的一切”。似乎他们觉得付出越多，就越容易达到心理平衡。前一段时间，我看到一个关于自闭症的新闻：一个家长教他的儿子把红色积木放在蓝色积木上面，教了一周，据说演示了一万遍。但这种训练对孩子本身有意义吗？恐怕更大的意义在于安抚父母自己的情绪。因为父母花了很多时间，会觉得自己努力了，至少弥补了一些东西。更有意思的是，一个来我这里咨询的家长也看了这个节目，她跟我说，她很内疚，她没有那个家长那么努力。很多家长都会有这种竞争心态，觉得自己做得没有别的父母那么多。
然而，“殉难”阶段的过度投入是很危险的，不仅对父母自己的身心健康会有损害，而且很可能对孩子造成再次创伤。我曾经给一个轻微脑瘫的孩子做过咨询，他的智力没有太多损害，主要问题在运动方面。他的妈妈带他进行走路的强化训练，据说在机构连续训练了3个月，回家之后却退步了。我认为这很正常，也许妈妈训练的强度太大了。训练量太大的时候，孩子的技术动作就会变形，对他的康复来说可能是根本没有意义的。后来，这个孩子在我的咨询室里练习来回走，我观察了他妈妈对他的日常训练。他的腿部力量不是很好，走了几圈之后，回来的时候腿有点哆嗦。这时候他其实已经到极限了，父母应该暂停训练，让孩子休息。然而，妈妈在训练的时候没有这么客观地认识到这一点，她要的是自己和孩子都100%投入，一分钟都不能浪费，不能停下来。后来我给孩子找了一个椅子，让他稳定地坐在那里，因为这个时候他是应该休息的。
出于“殉难”心理，很多父母会拼命训练他们的孩子。我们访谈过的家长大多都经历过这个阶段，有些家长一直停留在这个阶段。有的家长会说：“治疗是有关键期的，我们每天都很有紧迫感，觉得不够努力就是耽误孩子。”在焦虑之下，很多父母“觉得要玩命教，24小时都要盯着他”“对孩子的进步要求很严格，急的时候会打孩子”。家长如果保持这样的状态，孩子会有怎样的体验呢？他们不会知觉到父母在帮助自己，而更可能会觉得父母是在折磨他。很多家长都反映，“有时候孩子自己不乐意，你反而强迫他，这样关系特别不好”“如果他感觉你控制他的话，他就会跟你疏远，不理你了”。一个妈妈说，她在家里负责训练，都快变成训练师了，孩子渐渐地不爱找她了，因为“他爸爸不怎么管着他，他跟爸爸在一起比较放松”。有的家长说：“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让他学会就行了”。然而，自闭症的核心症状是社交障碍。如果孩子没法建立安全的依恋关系，跟父母都无法正常交往，又如何发展跟别人的人际关系呢？我们的治疗非常强调父母和孩子保持良好的亲子关系，这是孩子走出自闭世界的第一步。
在“殉难”这个阶段，以前曾经迷惑的、互相争执的父母还可能在一些活动中寻求自治，这些活动包括建立基金会、组织，让公众对孩子的状态有所了解。这当然没问题，但如果你全身心投入其中，就容易出问题。我知道很多自闭症孩子的家长会自己建立机构。初衷是想更好地治疗自己的孩子，但当机构运作起来之后，你会发现家长全身心投入到机构运作中，能给自己孩子的时间和精力变少了。他们的孩子反而无法得到来自父母的帮助。有可能这是一种下意识的逃避策略。在“殉难”阶段，父母的求助动力和改变意愿是很强的，这是很好的状态，但父母要知道努力的限度在哪里。当你过度投入的时候，很可能会有损亲子关系。
客观阶段
第四个阶段是客观阶段。父母在获得外在帮助的情况下可以从“殉难”阶段进入客观阶段。他们把孩子看成正常人群的一部分，只是低语言功能而已，把孩子看作很好的、很可爱的人，而不像以前把他们看作有问题的人。父母开始对孩子作为一个独立个体有所了解：孩子虽然没有被赋予那么好的语言能力，但是被赋予了许多很好的、很有价值的能力。很多自闭症孩子很敏感、机械记忆强，是有特殊天赋的。进入客观阶段后，父母更可能看到孩子的优势，并从积极角度进行评价。比如有的家长发现，“孩子很敏感，有可贵之处。虽然他不怎么说话，但是与他交流没有障碍”。看到了孩子的优势，家长的心态就容易放松，比如有家长觉得孩子“专注，聪明，思维能力强。就让他做一个特立独行的人，随他去吧”。孩子在被喜爱的过程中，会知道他是被爱的。他在被爱的过程中能够回馈给父母爱。在爱中，他懂得以丰富的和有益的方式生活。这会是一个良性循环。在这个循环中，父母和孩子的状态都会得到改善。
在心理咨询和特教这些行业，我们不只要教父母如何与这个孩子相处，也要教父母如何客观去接纳孩子目前的状态。正确的期待有利于孩子的康复，而当父母的期待超出孩子的能力时，孩子就会体会到很多挫败，父母同样会有很多挫败。比如，一个智力上有些问题的孩子，按正常的养法，可能9岁才能学会写字。有的父母会认为笨鸟先飞，想3岁就训练他。这样的父母预测，教得早的话，也许他就能学会写字了。可是，父母需要考虑，孩子准备好了吗？如果孩子没准备好，父母那么着急的结局会是什么呢？我给很多有广泛性发育障碍的孩子做过咨询。家长说：“他都出现发育障碍了，我一定要让他早学习。”家长会设法让孩子提前上学。这是个很可怕的想法。当孩子没有足够能力的时候勉强去上学，每天都要面对自己无法完成的任务，在同龄人的竞争中总被挫败，这对他来说是一段颇具创伤性的经历。正确的选择是父母可能要考虑让孩子延后上学这件事。父母的期待符合孩子的发育状态，父母才能心态健康，小孩也能心态健康。
在以上描述的每个阶段，父母的周围都应该有足够的社会支持来帮助他们渡过。父母可以找自己的父母谈，也可以找朋友谈，找老师谈，甚至是找保姆谈。父母需要释放情绪，满足那个阶段的情感需求，这样对父母的身心健康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