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安全感

建立 安全感

首先，父母要谨慎处理分离。对于婴幼儿来说，与主要照料者的分离是一个潜在的创伤事件。特别是对于安全感本来就很差的自闭症孩子来说，他们更需要确认关键的依恋对象是恒定、不会消失的。即使父母因为某些原因，必须跟孩子短暂分离，那么要在分离前做好准备和交接工作。父母需要给孩子一个保证，让孩子知道，爸爸妈妈是会回来的，并且要告知回来的具体时间，之后也要不断关注孩子的生活状况。当年有个妈妈来咨询，她经常要出差，她儿子5岁左右。我让她先在家里练习跟孩子待在不同的屋子用电脑视频聊天，让孩子知道她在电脑的那一边是存在的。出差前基本上和孩子形成习惯，妈妈会每天和他视频，他知道妈妈存在，不是在另一个屋子，是在其他的地方，而且妈妈会回来的。这个自闭症儿童症状比较轻，所以能够明白这里面的原理和逻辑，虽然学习过程比正常孩子要慢，但是还是能学会。如果可能的话，在孩子状况非常不好的情况下，父母还是要尽量避免和孩子分离。

其次，父母要处理好孩子独立和依赖的关系。自理能力的训练可能是自闭症孩子行为训练中的一项重要内容。让孩子学会自己独立做一些事情，确实能够减轻父母的负担。但在孩子跟父母的关系还不是很好的情况下，这项训练应该考虑推迟。因为亲密感和依赖感是和孩子的安全感相联系的。独立性在当孩子已经比较强大之后会自然形成。当他独立的需要没有形成之前，父母需要更耐心地照顾孩子，让孩子在这种被照顾中，体验父母的关怀和温暖。有个家长抱怨说孩子自己绑鞋带总是很慢，每次都让妈妈帮他。她很焦虑，觉得孩子太依赖自己了。其实，如果是绑鞋带这类小事，家长可以不用纠结于孩子“在这个时刻”必须做到，也许试验一下发现教不会，等半年再教都没关系，不行，就再等半年。切忌在孩子没准备好的情况下，强行教一些自以为必要的技能。如果孩子已经掌握了某些技能，但是可能反应很慢或者做得不到位，父母应有包容的态度。如妈妈着急去上班，没有时间等待他自己绑好鞋带，那就帮他做了。父母不应该在担心自己上班迟到的同时执着于孩子的自理能力。父母可以等到周末自己有空的时候，耐心地、心情愉悦地坐着等孩子自己绑，并且给他鼓励和适度的帮助。这样的话，孩子通过慢慢练习，就会逐渐自理了。如果父母在非常紧张、情绪又差的时候强制孩子自理，就会出现很多冲突，孩子也会因此出现很多情绪和行为问题。这会严重损害亲子关系。

第三，父母对自闭症的孩子应该更宽容。表现为可以容忍孩子犯一些小错误，在非原则问题上不跟孩子形成对抗关系。我咨询中设定的原则非常宽松：只要孩子不伤害自己和别人，不破坏非常贵重的东西（这要求父母不带他去可能破坏贵重东西的地方，自己家贵重东西藏起来，但不要试图教他规则，因为孩子没办法判断什么贵重），其它的错误都是可以容忍的，先把孩子的胆子练大。有时在孩子犯错误后，家长会很严厉，说类似“你再这样我就不要你了”的话，甚至把孩子推出家门，这些都会让孩子更加焦虑和恐惧。“被抛弃”对小孩子来说是极其可怕的，自闭症的小孩更是如此。自闭症的孩子特别在乎父母的看法，有时他们会刺激或（非暴力）攻击家长，比如说“不爱妈妈”“杀死爸爸妈妈”。对此，家长需要保持一个不容易被击倒的形象。当年有个小女孩每次来咨询都说要杀了我，恶狠狠地。第一次这样的时候，她妈妈吓坏了，怕我反应过激会损害她孩子的心理。其实在我看来，除了动手伤害人的情况，孩子的其他言行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每次咨询这个女孩都来“杀”我一次，我要找出各种理由告诉她不能杀我，把这样的互动变成了一种对生命价值和人际关系进行解读的游戏。当然，孩子自己也害怕做错事会导致严重的后果，例如被惩罚。父母可以先给孩子一些预期，告知哪些情况会得到惩罚或哪些情况会有些“小惩罚”（比如之后一天不给买雪糕、不给玩游戏），这样的“预告”会带给孩子安全感。这样的惩罚是为了让孩子知道做错事要付出代价。孩子有时还会故意试探。渐渐地，孩子会明白打人之后的两天不能玩平板电脑里的游戏是一件挺不划算的事。需要注意的是，这种惩罚不能带来过度的恐惧——有些父母会诉诸暴力或者威胁用暴力——不然会损害孩子的安全感。

同样，孩子在训练中进步很慢的时候，家长也应该予以理解。我上大学的时候学弹吉他，教我的人有时会很不耐烦地抱怨我的学习速度。而刚学会的我去教另一个人时，我就很能忍受她学得慢，因为我自己对实际的速度深有体会。但因为我的老师技术已经很娴熟了，他早已经忘了自己初学时有多慢。同理，很多家长并不记得自己小时候从1数到100花了多少时间，他们以自己现在的水平审视孩子，不能容忍孩子的成长是一点一滴慢慢积累的，会质问孩子“你为什么做不到我这样的程度呢”。好父母的状态应该是宽容和接纳的：眼下做不好就做不好，慢慢就好了。这种心态是最重要的。自闭症孩子的进步很缓慢，甚至有时会出现停滞，如果父母没有足够的耐心，经常为孩子的“慢”而生气，那么父母就会给孩子留下恐惧感，会让孩子感到自己不被接纳，如此就没有安全和亲密可言了。

第四，父母需要维持稳定、强大的形象，让孩子感到自己是被保护的。在我的一次咨询中，一个孩子很担心有警察会来抓他。我了解到他爸爸认识一些警察，我就会让那个爸爸跟小朋友说：“我认识所有警察，根本不会有人抓你的，我保证这一点。”爸爸要反复保证这件事情，说的时候一定要有气势。还有一次，一个孩子说他胃难受，哪儿都不舒服。他爸爸就是一个医生，我就会教他爸爸对孩子说：“肯定不会有事儿的，我是很厉害的。即使有事儿，也能给你找到很厉害的人治好这些问题。”孩子在恐惧的时候，其实是需要一个“全能”的人物给他一个保证。父母在这种时候就一定要非常强势，让孩子心理能够安定。父母在孩子面前最好不要做出“很受伤”的样子，父母越脆弱，孩子就越可能夸大风险。父母也不要在孩子面前显示他们因搞不定孩子而感到的困扰，孩子会觉得父母是无能的、不可靠的。有些父母在自己很沮丧的时候，会跟孩子说“如果你再这样的话，妈妈就可能生病死去”，诸如此类。如果小孩当真，就会感到很不安全。

有些自闭症的孩子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会向父母求助。这是一个建立良好关系的好机会，父母一定要及时提供帮助。我曾经遇到的一个孩子，犯了个小错误，他妈妈骂他，他就去找爸爸告状。我认为这时爸爸是应该帮他的，爸爸妈妈甚至可以事先商议，私下达成共谋，演一出戏。比如，爸爸可以帮着“控诉”妈妈，描述妈妈哪里做得不对，哪里让孩子不满了。当然了，这要父母事先达成默契，否则很可能变成夫妻之间的一场战争。如果让孩子感到自己有依靠，在家里可以找到支持者的话，孩子会对爸爸妈妈有更安全的依恋。有一个自闭症男孩特别喜欢关姥姥姥爷的电视，最开始姥姥姥爷觉得妈妈在惯孩子，对孩子的行为很不满，会想要约束孩子。后来妈妈给姥姥姥爷讲清道理，告诉他们这是孩子要控制感，而且这样的小恶意、小破坏是可以被接纳的。最开始孩子是亲自用遥控器关，现在是喊一声“姥爷关电视”，姥爷耳背有时会没听到，妈妈就会再喊大声些说“姥爷关电视”，姥爷马上就会配合。妈妈对姥爷说，我们到另一个屋你再打开。这种时候也要安抚一下老人。在这个事件中孩子能感受到妈妈是他的支持者。

第五，帮助孩子规避风险。自闭症孩子的不安全感很强，到新的地方会因为未知感到害怕。在任何陌生的环境里，孩子都会高估风险，反应很激烈。因此，如果父母需要带孩子去新的环境，就应该做好准备，让孩子知觉到他是被保护的，不会发生危险。比如让孩子上学这件事。父母事前要思考，如何保证孩子在学校的情绪良好，确保人际方面没有风险，然后要采取各种措施来达到目标。父母请陪读（尽量不要父母陪读，和别的小孩比较会让父母心态不好，陪读在这方面问题不大）就是对孩子的一个保护，能让孩子在新环境中获得安全感；同时还需要跟校方沟通，对孩子降低要求，按照正常发展孩子五分之一或者十分之一的要求对待他。只有做到这些准备，孩子在学校的状态才会是放松的。再比如，孩子状态好些的时候，父母会希望孩子跟正常同伴有一些互动，发展社交能力，这也需要考虑到其中的风险，进而帮助孩子规避风险。最开始的时候，父母可以陪孩子多在小区楼下走动，无须立刻让孩子加入到其他孩子当中，仅仅是陪他围观别的孩子玩耍。观察学习也是我们获得新知识技能的重要方法。如果孩子特别想参加某个团体，但是家长能意识到孩子当下的水平不足以参与其中，可以找个借口把他拉出来，说“有点累了，休息一会儿”，让孩子只是在旁边观摩，防止他在游戏过程中因适应不良感到挫败。如果孩子已经可以跟同伴做一些接触了，父母应该在孩子与别的小伙伴接触时充当一个缓冲器，以防孩子在游戏过程中对别人有攻击行为，同时也避免自己的孩子被攻击。

除此之外，还需要考虑孩子在学校是不是会受欺负。很多研究表明，自闭症的孩子更可能成为霸凌的对象，并且更可能因为受欺负而出现创伤反应（Hoover，2015；Kerns，Newschaffer，&Berkowitz，2015）。这里面有孩子自身的因素，他的表情和动作会透露出他的紧张、焦虑和退缩。这些特征决定了在同龄人眼中，自闭症孩子是好欺负的。如果父母担心，就应该考虑请陪读以规避此类情况。另外，父母还需要跟老师说明情况，让老师能心中有数并积极应对。一位妈妈谈及看到自己的孩子在幼儿园被别的孩子打的情况：

“我现在就觉得，有的人怎么那么没礼貌。那天在幼儿园，有两个孩子就打了我儿子。我就想，这个家长是怎么管理自己的孩子的。我也不可能叫我孩子还手，只能把他带走。后来我就带孩子在幼儿园里玩。有两次，我发现那两个小孩在打他的时候，他会挡，会躲了。我觉得也行，他就算是挨打，我也不去管他了，以后就让他自己去想自己该怎么办。”

我们不赞同让孩子自发地想办法保护自己。如果家长看到孩子被欺负，最重要的是要在第一时间制止，要去跟打人者说：“不能打阿姨的儿子。”这样孩子就知道他是被保护的，他会感觉很安全。只要看到有被打的迹象，就应该理直气壮地大喊制止，这样，别的家长也会制止自己的孩子。

父母如果带孩子外出，需要评估孩子在环境中的安全性。自闭症孩子不喜欢人多的场合。这种场合刺激太多，他们容易出现感觉超载，会感到焦虑。比如年节亲友串门的场合，就不适合自闭症孩子。另外，父母也应避免让孩子处于狭小的空间。根据我们的观察，自闭症孩子对空间的要求比较高，相对较大的空间会让他们更舒适，应避免密闭环境。父母在对环境的安全性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应避免去这样的地方。如果孩子在公共场合出现不适，要尽快带孩子离开现场，而非指责孩子的表现“不得体”。如果孩子接触到不熟悉的人，这个时候不要逼迫孩子进行一些社交或者对话，孩子可能已经紧张了。父母要做缓和气氛的人，尽量能先安抚孩子，而不是把重心放在让外人满意这一点。父母很多时候特别希望其他人能接纳自己的孩子，就会对自己的孩子有人际要求，但对于自闭症的孩子来说，这些要求都是不切实际且压力巨大的。父母处理不当会导致自闭症儿童进一步的社交退缩。如果带孩子去见其他亲友，父母可以提前告诉孩子，他是否与亲友说话看他意愿，如果不愿意，父母应该跟别人说：“我们小朋友今天不想说话。”父母在表达时要轻松灵活，让孩子觉得没什么风险，降低孩子的压力。很多情况下，当小孩跟他人交流不顺的时候，家长会很紧张，会纠正甚至强迫孩子。这样一来，小孩的状态就更差了。家长应该给孩子一个安全的空间，保证孩子喜欢当下的环境。孩子其实会对环境有观察。如果孩子本身会说话，那么在安全的环境下，他会慢慢开始说话，即使不说话也不是什么灾难性的事件。总之父母在这些人际接触中要把让孩子感到安全这件事放在首位。

规避风险还表现在，当孩子着手做一件事的时候，家长应先“打预防针”，让孩子不用在意完成的结果，从而避免孩子产生焦虑和挫败感。家长可以跟孩子说：“这件事比较困难，不一定能做得很好，要慢慢来”“妈妈在你这个年纪还不一定做得比你好呢”“你才刚刚学习这部分，没做好才正常嘛，不可能一上来就做好”。让小孩子知道即使结果不好也不值得焦虑，更不会因此丢人。让他知道别人也不一定能做好，让孩子心态能够放平。有些父母正好把这些事情做反了。有一个自闭症孩子的家长，她带着儿子到游泳池，正好看见一个比他儿子小一些的正常小朋友，游泳特别好，就对儿子说“你看他游得那么好，你怎么什么都不会。”我问家长，她对儿子说这话的动机是什么，她说是要激励儿子。但是她儿子根本就没学过游泳，那个孩子可能学了好久。我让家长有空问问那个孩子学了多久，然后让他儿子旁听，再解释给他儿子说，他不会游泳很正常，人家学了好久才学会的。家长切记对于有自闭倾向的孩子来说，他们本来就退缩，千万不要还没开始就打击孩子，让孩子又缩回到壳中。

第六，保证养育环境和教养行为的稳定。在孩子小的时候，养育的环境和主要照料者最好能够保持稳定，不要频繁更换。孩子需要在稳定的生活中去寻找到规律，从而建立对环境的安全感。尤其对于有自闭症倾向的孩子，往往他们熟悉一个环境以后就特别不愿意环境发生变动。每一次的变动都可能让孩子压力巨大。在我的咨询案例中，有个妈妈因为自己工作的关系以及和孩子爸爸的关系出现裂痕，把孩子在自己身边和孩子外婆家之间来回送，后来又把孩子送去幼儿园。我们推测孩子很不稳定的状态跟这种频繁变换的环境是有关的。

除了生活环境，父母的教养行为也应该是稳定的。孩子会根据父母的一贯表现，去推测什么样的行为会引起父母相应的反应。这种可预测性和安全感相关。例如，孩子会根据自己之前犯错误时父母的反应，来推测在做了某件“坏事”之后，父母是不是会生气，是不是会对自己有惩罚。然而，如果父母给的信息是不稳定的，孩子就很难建立起对环境的控制感。比如，有个家长说，她时而非常宠溺孩子，但心情不好的时候又会打骂他。这种两极化的抚养方式对孩子来说是不安全的，孩子会觉得妈妈时好时坏。对很小的孩子来说，很难把这两种行为整合起来，可能会对妈妈的行为感到很困惑。应对这样的妈妈，对于正常孩子都很难，对自闭症孩子来说就可能变成不可完成的任务，他们会更加自闭，躲到自己的保护壳中。

第七，父母要注意管理自己的非语言行为。非语言行为包括表情、语音语调和肢体动作。非语言行为能够有效传递情绪信息，并且可能比语言传递的情绪信息更加真实可感。虽然自闭症孩子似乎不看人，也不关注他人的情绪，但在我们的临床中发现，这些儿童并不处于对外界情绪刺激隔绝的状态，反而会对父母的情绪状态十分敏感。孩子偶尔也会看父母，虽然时间极短，视觉角度也不一定如正常儿童那么好，但还是可以评估出父母的表情。如果照顾者的表情不好，比如总是哭丧着脸、很愤怒或者很沮丧，那说话语气也一定不会好。其实孩子是有所知觉的。如果因为家长消极的表情感到焦虑和恐惧，那么他们就更不愿意互动了。很多自闭症孩子跟人没有正常对视。他们比较害怕看别人的眼睛。如果父母想要让他康复，那么在和孩子眼神交流时眼睛里传递出来的信息一定要有吸引力。家长的眼神如果没有吸引力，那孩子就不喜欢看家长，所以眼神的练习也是重要的，需要从内心发散出对孩子无限的欣赏。大家可以去观察，当一个人在训斥孩子的时候，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当孩子看到父母眼神中的敌意和焦虑时，会感到害怕，感到不安全。因此，父母除了要传递让人安心的语言信息，还要传递令人安心的非语言信息，让孩子觉得安全。在一个咨询案例中，自闭症孩子很喜欢开水龙头玩水。父母会在语言上强调“别玩水了”，可是并没有什么效果。爷爷的处理方式就很好，每次孩子开了水龙头，爷爷会像玩游戏似的拦住他，并且笑着把水龙头关掉。他们要重复这样的行为很多次。爷爷的一系列非语言行为可以更具体地告诉孩子行为的对错。这其中充满善意，往往比语言上的苛责更有效。实际上，孩子确实跟爷爷的关系最好。在另一个案例中，自闭症小孩喜欢玩水，父母会配合他，在卫生间玩水，甚至会把水泼在地上，让孩子光脚踩水玩，只要提醒他不摔倒，或者眼疾手快去救援，尽量不让他受伤。这样的互动非常利于亲子关系，孩子能从父母的表情和语言中读出他们接纳自己有些顽皮的行为，在不危险的情况下允许他自由试探外界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