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际界限

不同子系统有着不同的特定功能，其功能的正常执行与系统的分化密切相关。一个子系统应该要有清晰的边界，这样才能容许子系统的成员在不被干扰的情况下执行功能，同时又能够容许子系统成员与外界进行适当接触。这里就涉及人际界限的概念。人际界限调整着家庭及其子系统的分离性和自主性，规定着谁能加入家庭或其子系统以及如何加入，可用于保护家庭或其子系统的相对独立和功能发展。比如，夫妻子系统需要发展夫妻相互合作、相互适应的能力，这就要求夫妻双方原生家庭的家人、他们的孩子以及家庭外成员跟夫妻子系统形成边界。亲子子系统中要发展夫妻养育孩子的能力，同样需要一个清晰边界的保护。

米纽庆认为，人际界限的清晰度是评估家庭功能的重要指标。有问题的人际界限，通常存在两种情况。第一种是疏离型（disengagement），表现为家庭或其子系统界限过于严格，导致家庭或其子系统比较封闭，与外界接触很少。家庭或其子系统成员虽可以发展自主性，但其归属感和寻求支持的能力比较弱。当家庭遇到应激事件，需要进行结构调整时，家庭往往属于无响应或者延迟反应的状态。第二种相反的边界叫作纠缠型（enmeshment），表现为家庭或其子系统的边界是模糊的，与外界处于过度融合的状态，家庭或其子系统的独立性会受到威胁。处于这种家庭或其子系统的个体可能会有归属感增强的体验，但其自主性的发展可能受到影响。这两种状态是人际界限处于两个极端的体现，与家庭功能不良有着密切的关系。结构家庭治疗师的主要工作之一就在于评估家庭与外界、家庭各个子系统之间的边界清晰度，进而调整家庭边界，使模糊的边界变得清晰，打通僵化的边界（Minuchin，1974）。

米纽庆到中国做过一个案例，该案例涉及一个在中国非常典型的家庭，这个家庭以孩子的行为问题为主诉来诊。米纽庆在会谈中发现，婆婆会卷入儿子和儿媳妇的亲子子系统里面，和儿媳妇“抢孩子”。这是典型的边界问题。米纽庆认为这个家庭应该具有边界，婆婆应该离开这个家。这是一个现场示教的案例，米纽庆在讲他的家庭边界理念的时候，当时下面坐着很多国内的心理咨询师，大家都感到很诧异，觉得这不符合中国传统。米纽庆却说了一句非常强悍的话：“我不管你接受的是什么传统，但我告诉你，只有家庭结构的边界比较清晰，这个家庭才会比较健康。”因此，他在干预时会致力于让这个家庭的边界变得清晰。(https://www.daowen.com)

在亲子子系统中，父母与孩子的边界模糊（纠缠型边界）在中国家庭中是非常常见的。在孩子很小的时候，母亲和孩子的人际边界有可能是偏纠缠型的，因为孩子对母亲的需求很高，这是一个正常现象。但当孩子长大后，养育孩子的主要职责在于管教和指导，亲子间的人际边界就要清晰一些。很早以前有一个家庭来做咨询，父母在描述他们的亲子关系很好时说到了一个细节：只要孩子房间开着门，父母就能直接进去，孩子并不介意。咨询师对这对父母说：“这真的好吗？孩子已经青春期了。”又对孩子说：“你的父母进门，即使门是开着的，他们也应该敲门。”然后再对父母说：“要让孩子在思想上有准备。”敲门这种象征性的动作其实就是边界的体现。当亲子界限模糊的时候，父母对孩子偏离习惯的行为会过度反应，或者因为害怕孩子犯错误就代替孩子做很多事情。这种边界模糊有时候是因为爱，有时候是因为父母对错误的恐惧。父母养育孩子的时候，其实不需要去帮助孩子避免或者绕开所有的错误，而是要告诉他，人生本来就是由很多大大小小的错误组成的，我们需要学会的是改正错误的方法。曾经有一个在我这里做咨询的孩子，有一天他干了一件坏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吃完冰棍后，把木棒扔到厕所里，堵了下水道，后来他妈妈花了700块钱找了一个管道工，把整个座便器都翻起来了，才把卡在管道中的木棍弄出来，疏通了下水道。他觉得这件事情很丢人，不想让妈妈在咨询中提起，但是他妈妈却说经过这件事情之后，这个原本胆小的男孩成长了很多，因为他发现犯错误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有时候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也可以用其他的方法解决。在接受了一段长期咨询之后，母亲接受了这样的理念：犯错误是再正常不过的，大错误当然是要严肃处理的，但是很多小错误是应该被接受的。很多家长特别害怕孩子犯错误。孩子一犯错，家长紧张，孩子也紧张。家长不要那么害怕孩子犯错误，学会去接纳孩子的错误，孩子才可能接纳自我。这并不是在鼓励孩子犯错误，而是在孩子犯错误的时候帮助他们修正错误，积极面对错误。如果父母因为害怕孩子犯错误而模糊了自己和孩子之间的界限，时刻都限制着孩子，那么孩子就只剩下对错误的恐惧，这样一来，孩子永远都学不会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如何面对挫折和失误。

在疏离型的家庭中，人际界限是很僵化的，父母对孩子有着很严格的要求：“你必须按照……执行”“你必须独立完成……”等。事实上，一些针对自闭症儿童的行为训练就对儿童设立了一个不容妥协的边界：你必须完成这些任务，没有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空间。如果家长对这种行为训练盲目遵从并过分投入到训练师的角色中，就有可能制造一个疏离型的人际边界。试想，若是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又怎么能学会正常的人际关系呢？如果父母没有让孩子感受到爱，他们又如何能学会爱呢？爱的表现应该是理解与接纳，而不是评判与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