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谱图

由于家庭中的问题有着代际传递的特征，为了对多代的家庭特征进行评估，鲍恩引进了家谱图这种工具。家谱图作为一种实用性的工具，有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家庭的特征。标准的家谱图有希望成为追踪家庭历史和关系的一种通用语言（McGoldrick，Gerson，&Shellenberger，1999）。家谱图已经被家庭治疗师、家庭医生、健康保健的提供者广泛应用。

在家谱图中，鲍恩提出了我们特别需要关注的一些信息，比如家庭成员的出生和死亡时间。出生时间标定了时代背景，那个时代的社会文化特征会在个体身上有所反映，比如某个人生于1959年，你可能就要考虑他曾经历过经济困难时期，因此也肯定会留存一些很有特色的东西。我们一般会把这个人的年龄标在家谱图上。另外，死亡时间也非常重要。我曾经做过一个家庭咨询，病人是这家的孩子，一名初中生。在他们画家谱图后我发现，这个孩子的爷爷在他爸爸8岁的时候去世了，而他爸爸则是奶奶一个人带大的。孩子说他爸爸特别忙，我就问他爸爸：“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很忙的？”他说：“大概在小孩8—9岁的时候。”我发现，爷爷在爸爸生活里消失的时间大概就是爸爸在儿子生活里消失的时间，这也是一个家庭里反复呈现的行为模式。不在正常年龄的死亡需要引起注意，这可能对该家庭来说是极具创伤性的事件。上面这个案例中的孩子后来还给我画了一张图，向我说明他家庭成员的形象。在他的画里，爷爷被画得特别大。因为在他的家庭中，奶奶和爸爸会给他传递很多关于爷爷的信息，孩子会认为爷爷是一个非常有力量的人，给爷爷一个很重要的位置。家谱图中还需要标注夫妻结婚的时间，将之与孩子出生的时间相比，我们可以获取很多的信息。比如，你可以看出母亲有没有可能是未婚先孕、被迫结婚的。如果结婚的时间和生孩子的时间间隔特别长，那么我们就要考虑这段时间是不是出过问题：有可能是不想要孩子，有可能是有生育困难，还有可能是其间有孩子死亡。如果家庭里有习惯性流产，那么后面生下的孩子有可能是被溺爱的，因为这个孩子生下来非常不容易，被养的时候就会受到极其小心的对待。

在家庭中，孩子的排行也能透露很多信息。系统家庭治疗师发现，个体出生的顺序不同，即个体在兄弟姐妹中所处的位置不同，其人格也会非常不同。例如，在多数情况下，老大是比较有责任感的，力求完美；中间的孩子容易被忽视，有强烈的被赞许的需求；老小是被关注和被保护的对象（Toman，1993）。系统理论认为，如果一个人和其配偶在排行上是匹配的，例如丈夫是老大，而妻子是老小，或者相反，那么这种婚姻就可能保持长期稳定。两个老大结婚就很可能出现两个人争夺权力的情况。两个老小在一起就很可能都在推卸责任，因为谁都想做被照顾的人，谁都不想负责任。分析中国人的家谱图，我们可以发现孩子的排行能够透露出很多他被抚养的经历。中国传统家庭中重男轻女的倾向比较明显，我们从家谱图中就可以看出某个孩子是不是被父母所期待的，是不是他们家盼着出生的孩子。比如，我听一个家长讲过，他们家前面生的全是女孩，最后一个是男孩，她是那个男孩最小的姐姐。她记得小时候家里曾经商量过要把哪个孩子送出去，而当她听到可能要把她送走时吓坏了，离家出走了一晚上，因为担心被送走，担心自己会被抛弃。在重男轻女的家庭中，很多女孩子都是不被期待的。国外一个调查关注那些当时想堕胎但没有获得同意从而生下了孩子的母亲，这些孩子很可能就是不被家庭所期待的。这个调查追踪了几十年，结果发现，不被期待的孩子后期发展都非常不好：受教育水平往往不高，更多出现失业、犯罪等问题。因此，孩子是不是父母所期待的，会影响到父母的养育方式。这对孩子的成长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在家谱图中，我们还会用线来标注家庭成员之间的情感联结。我们可以由此读出，家庭里谁和谁更亲密、有没有过度亲密（亲密是两条线，过度亲密是三条线）或者疏离（虚线）。我们的传统文化提倡“大孝子”，这类人往往和妻子的关系非常疏远，而和妈妈的关系过度亲密。我们曾在青海的农村做过一个家庭结构访谈。在71个亲子单元中，有36个亲子单元的夫妻间距离大于母子间距离。具体表现可见图1（Zhou，Onojima，Kameguchi，&Yi，2017）。这其实是有问题的。拉康学派的一个观点是，母亲会想和孩子重新融合，让孩子变成她的一部分，而爸爸要有能力把妈妈带走。如果爸爸不能成功吸引妈妈的注意力，妈妈一定和儿子是过度亲密的。她的丈夫不能承担一个丈夫的责任，她一定要通过这种方式过度补偿。在这样的家庭中成长起来的男性在做丈夫的时候很可能是功能失调的，他们无法在家庭中承担起作为丈夫和父亲的功能，因为妈妈容易把男孩养成“妈宝”或“巨婴”，不会让他真的成长，而是让他变成妈妈的一部分。这种三角关系模式在传统中国家庭中通过一代代人往下传递，呈现出图2所示的特点（Zhou et al.，2017）。所以，中国会有《孔雀东南飞》的故事，那里面就包含一个文化的集体无意识，无可抵抗的代际传递。另外，在现代中国家庭中很可能出现的一种情况是，家里所有的关注都指向某个孩子。父母没有自己的生活，成天琢磨着应该把他放到哪个学校，围绕着他到处搬家，但小孩是承担不了这么多关注的。

图1　亲子三角关系中过于紧密的母子关系和过于疏离的夫妻关系(https://www.daowen.com)

图2　中国传统家庭中常见三角关系的代际传承

家庭关系中，还有一个重要的概念叫情感断绝。情感断绝指在代际之间人们处理未分化的一种方式。为了摆脱由于和父母过度亲密而产生的压力，一些人选择和父母彻底拉开距离，远远地逃开。但是情感断绝其实并不表明原生家庭的影响就消失了。我见过一个自闭症儿童的家长，她在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去世了，妈妈把她扔到亲戚家。妈妈再婚后，她又回到妈妈身边，等待她的现实却更加悲惨，她既被妈妈打，也被继父打。18岁她出去读书后，再没和家庭有任何联系。之后一直到结婚，她都过得非常好，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和原生家庭的父母老死不相往来，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但是当她结婚有孩子以后，问题便开始浮现了。因为她早年的创伤并没有解决，所以会压抑特别多的愤怒，也有特别强烈的依恋需求，因此她对丈夫会有特别多的要求，希望死死地抓住他，而丈夫的应对方式就是逃。他们夫妻两地分居，孩子出生后，她把孩子送到了婆婆家，但她对婆婆的抚养方式又非常不满意。在孩子回到她身边之后，她表现出了对孩子很强的控制性，当时她的孩子还没有被诊断出自闭症。她对孩子的攻击性也非常强，对孩子有暴力行为，后来孩子被诊断为自闭症后，她的行为才有所收敛。孩子是青春期来诊，那时孩子画了一个图：妈妈是个大老虎，占了一个特别大的空间，他和爸爸就像小绵羊，位置很低。虽然看起来，这个妈妈和原生家庭一点联系都没有，但其实这种情感断绝并没有真正解决她的问题。要想彻底解决问题，还是要深入地处理她早年严重的心理创伤，打破这种代际传递。

一个人和原生家庭的情感断绝越彻底（比如，有人告诉你“我和父母老死不相往来”），他早年的依恋情况可能就越差。而这种未解决的依恋问题会反映在他和他所有亲密的人后续的关系里。因此，情感断绝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良好方式。在什么时候，一个人才能真正从原生家庭的创伤中康复呢？当他还在和父母交往的时候。如果当父母还对他施加影响的时候，他能够应对，能有效地处理压力，在情感上不会被父母过度卷入，那么才能说明他出现了好转的迹象。网上曾经有一个帖子。一个女孩说，她回老家看父母时，她爸爸认为女孩的弟弟发展不好，要求她在弟弟结婚的时候拿几十万给弟弟。女孩很愤怒地说：“凭什么？当我小的时候你就对我不好，那现在我又凭什么要给他钱呢？”有人对她说：“你为什么要这么愤怒呢？你已经很坚定地说了，我给不了你。你坚守了你的原则，其实已经赢了。”看起来这个女孩已经脱离了原生家庭，但原生家庭的互动还是可以激起她强烈的负性情绪。她还抱有矫正自己父母的幻想，想让父母对她好一点。实际上这种幻想也存在许多问题，父母很多时候改变的动机并不大。这个时候既然改不了父母的行为，至少可以坚守自己的原则，不会情绪化地被带动。

有些家庭领养了孩子，这个信息在家谱图中也需要加以标注。有些孩子被抛弃了，虽然领养的家庭对他很好，但他可能一直都会有个心结，觉得自己不重要，“我是可以被抛弃的那个人”“我是不被期待的孩子”。即使后来抚养他的人对他很好，他也还是会存在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在家谱图中，家庭里的收养关系用虚线表示。中国有的地方有这样的传统：如果我收养了一个孩子，他会为我带来另一个孩子。我听到过各种版本的故事。如果被收养的孩子之后“招来了一个弟弟”，他们家就会对这个被收养的孩子特别好。还有一种情况是，在生了很多孩子后，这个领养孩子的家庭会拿这个收养的孩子当保姆使唤。在治疗中，你要注意有收养关系的家庭是以什么样的状态收养孩子的，这其中可能会有很让人受创的故事。

我们还可以在家谱图中关注家庭成员的人口统计学信息，如民族背景、宗教背景、受教育背景等。我有一个来访家庭，家里有一个上初三的女孩，她的数学成绩不好，父母很焦虑。妈妈全职在家，每天陪着她学数学。我问孩子的父母：“你们俩谁的数学比较好？”这对父母说他们都是文科生，妈妈那时候考外语学院的时候，连数学都不用考。我调侃地说：“那以你们俩的水平，能培养出数学好的人吗？”那之后，这个女孩的压力一下就降下来了，她意识到自己也许根本就没有这个遗传基因，而花大量的时间全身心地投入到提高数学成绩上是非常不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