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屈原庚寅日生进一解
姜亮夫
屈子使用庚寅,由金文之统计,当为南楚民间吉祥日子,此一历史发展,非常自然,而且有其物质基础、辩证体系,为吾人所不可不知者。而殷周以来,尤其周以后,由十干之甲、乙、丙、丁加入十二支,乃至替代以十二支子、丑、寅、卯之发展,其转变之因缘,虽尚有待吾人今后之研究,而其事实固甚为明白。则庚寅之用,屈子必本之故国史实、人民风习而来,既非创作,亦非空言记事者矣。
古今论屈子生卒年者,皆以“摄提”、“孟陬”、“庚寅”三词为据。“摄提”、“孟陬”两词,王逸、洪兴祖与朱熹所释不同,其争论焦点在于星名、岁名之间。又或解之诂之,亦在求其确义。两词含义实非关紧要,且论证亦易。至于“庚寅”一词,古今并无异论,然其义则至关紧要:一则与“摄提”、“孟陬”合而成“三寅”之一,一则与“降”、“初度”、“嘉名”、“正则”、“灵均”、“内美”、“修能”及屈子之所以自重自勉、一生忠爱、坚贞不拔之精神,亦即与全部作品表现之思想情愫密切相关,而绝非仅为推历定年之据也。此古今楚辞学者所未意及,故本文不惜费辞而专论。
“庚寅”为古代民间表吉祥之日。唯含吉祥,又与战国以降“男命起寅”“女命起申”之传说及生寅弄璋之风习相并列,故嘉名以“正则”、“灵均”,称己有内在之美,侪于天“降”之列。凡此种种,皆与“庚寅”有关,锡名“正则”、“灵均”,决非空言。(https://www.daowen.com)
《离骚》:“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朱熹《集注》云:“昏时斗柄指寅,在东北隅,故以为名也。”“原文自言此月庚寅之日,己下母体而生也。”按朱说最明快、干净,在今日考研古典载籍,为通俗之喻者,从朱说免去许多纠葛。然吾人对历史知识甚缺略,凡文学创作,必有其现时代之意义,于是而民情风俗、社会组织等事,遂为考研中必不可忽之事。细读屈子此文,先陈先世懿德,后言己身之内美等,恐非以“庚寅之日,己下母体而生”一语之所能了,于是王逸《章句》之所说,不能不令吾人特加注意。以叔师去屈子不远,汉人风习所承袭于古者又至多,则所谓“男生而立于寅,得阴阳之正中”云云,是否全属荒唐,应有以辨证之者(辨叔师注文一段详后)。今谓此盖殷周以来所谓日辰吉凶之风习遗存,庚寅必为吉日之一,为古人民所崇敬之一事,谓屈子有所迷信,此固时代之局限,非必即为屈赋之瑕疵污点,此吾人必需具备之历史观点。
唯欲证成吉日之说,其事本至易(如本文第四段说吉日所陈),而欲探索其源流,则举近百年吾国学术上新发现之资料,与新吸入之学理,吾人固可做初步之考论,唯其事至繁赜,做最后之定论,则恐尚有所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