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情文学与梦幻文学的滥觞
宋玉从沉重的政教负荷中彻底解脱了出来，揭开两性生活的神秘面纱，真实自然地表现了人类的生理欲望，成为开启中国艳情文学的祖师。《登徒子好色赋》记述了具有魔鬼般身材和仙女般容貌的东家之子“登墙窥臣三年”的艳遇（这是艳情文学中常有的“偷窥母题”）。《讽赋》描写了遭遇主人之女性挑逗的经过。而《招魂》所写：“二八侍宿，射递代些。九侯淑女，多迅众些。”“士女杂坐，乱而不分些。放陈组缨，班其相纷些。”“娱酒不废，沉日夜些。兰膏明烛，华镫错些。”明显多“荒淫之意”[69]，“几如‘妓围’‘肉阵’”[70]。宋玉不仅描写了凡夫俗子、少男靓女的性挑逗与性放纵，而且还展示了帝王乃至神灵的性饥饿与性冲动。《高唐赋》写了“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高唐神女主动为楚怀王“荐枕席”，怀王遂与神女欢爱的人神性爱故事。《神女赋》又记述了楚襄王梦遇高唐神女，“褰余帱而请御兮，愿尽心之惓惓”的情节，并对神女的“瑰姿玮态”作了出色的描绘。宋玉创作这些辞赋，描写这些场面，都是针对楚襄王而写，按传统的解释是“假设其事，讽谏淫惑也”；按新近的解释是为了帮助楚襄王释放好色的欲望与情感，进行诱导性的心理治疗[71]。但由于渲染有些过分，其主旨反而隐蔽不彰。后代文人由此推波助澜、变本加厉，于是产生了大量的艳情文学。宋玉遂成为中国艳情文学之祖。清孔尚任《桃花扇·听稗》：“早岁清调，吐出班香宋艳；中年浩气，流成苏海韩潮。”班香宋艳与苏海韩潮齐名。所谓“宋艳”似乎既指宋玉赋艺术风格的艳丽，也指宋玉赋思想内容的艳情。由于宋玉的天才创作，他赋中的“云雨”、“巫山”、“高唐”、“阳台”、“神女”、“楚梦”、“襄王”、“登徒子”、“宋玉”、“东家之子”、“宋玉东墙”等等，后来成为中国文学表现艳情的经典意象和高频符号。如，梁沈约《梦见美人诗》：“夜闻长叹息，知君心有忆。果自阊阖开，魂交睹颜色。既荐巫山枕，又奉齐眉食。立望复横陈，忽觉非在侧。那知神伤者，潺湲泪沾臆。”唐孟浩然《送王七尉松滋得阳台云》：“君不见巫山神女行作云，霏红沓翠晓氛氲。婵娟流入楚王梦，倏忽还随零雨分。空中飞去复飞来，朝朝暮暮下阳台。愁君此去为仙尉，便逐行云去不回。”李商隐《席上作》：“淡云微雨拂高唐，玉殿秋来夜正长。料得也应怜宋玉，一生唯事楚襄王。”宋黄庭坚《减字木兰花》：“襄王梦里，草绿烟深何处是。宋玉台头，暮雨朝云几许愁。飞花漫漫，不管羁人肠欲断。春水茫茫，欲度南陵更断肠。”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一折：“且将宋玉风流策，寄与蒲东窈窕娘。”明王骥德《男王后》第二折：“谢圣主恩波浩荡，却将个宋玉东墙，错猜做神女高唐。”《高唐赋》、《神女赋》又是中国古代梦幻主义文学的名作，描写的都是性梦，后代表现梦中艳遇的诗文往往可以在这两篇赋中追寻到古老的原型。据叶舒宪先生考证，以《高唐赋》、《神女赋》的性梦为原型，在中国古代文学中形成了二十多个与之有关的典故[72]。如，李白《惜余春赋》：“披卫情于淇水，结楚梦于阳台。”李商隐《圣女祠》诗：“肠回楚国梦，心断汉宫巫。”又《少年》诗：“别馆觉来云雨梦，后门归去蕙兰丛。”又《有感》诗：“非关宋玉有微辞，却是襄王梦觉迟。”李群玉《赠人》诗：“曾留宋玉旧衣裳，惹得巫山梦里香。”钱惟演《又赠一绝》：“不知谁有高唐梦，翠被华灯彻曙香。”又《宋玉》诗：“神女梦灵因赋感，屈平魂怨待招回。”如此等等。这些均表明宋玉《高唐赋》、《神女赋》所创作的性梦原型，已成为中国文人的一种集体无意识，潜藏在每个人的心灵深处。因此，当要表达性爱和艳情时，都会自觉或不自觉地运用这个典故。另外，历代以“巫山高”、“巫山神女庙”、“巫山女”、“高唐云”、“朝云引”为题的诗亦不胜枚举，宋词元曲中还有“巫山一段云”、“高阳台”、“阳台梦”、“阳台路”等词调或曲调。《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中以“巫山高”为题的诗即有十二首，《增订注释全唐诗》中以“巫山高”为题的诗有二十首。
吴广平（1962—），湖南汨罗人。作为湖南科技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教授、先唐文学方向学术带头人、中国古代文学硕士研究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文学的教学及楚汉辞赋、古代神话的研究。本文原载《宋玉研究》，岳麓书社2004年版。
[1]陈梦家《高禖郊社祖庙通考》，《清华学报》第12卷第3期，1936年1月，第446页。
[2]《五经文字·水部》。
[3]闻一多《古典新义·释㘥》，《闻一多全集》第2卷，北京三联书店1982年版，第551页。
[4]陈梦家《“风”“谣”释名——附论国风为风谣》，《歌谣》周刊第3卷第20期，1937年。
[5]吴广平《尧舜二帝的原型破译》，载第四次国际汉民族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汉民族的历史与发展》，岳麓书社1998年版，第22—26页。
[6]叶舒宪《高唐神女与维纳斯》，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394页。
[7]范宁《博物志校证》，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44页。
[8]孙作云《九歌山鬼考》，《清华学报》第11卷第4期，1936年。
[9]高罗佩《中国古代房内考》，李零、郭晓惠等译，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54—56页。
[10]W.爱伯哈德《中国文化象征词曲》，陈建宪译，湖南文艺出版社1990年版，第62页。
[11]傅道彬《生殖崇拜文化论》，湖北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300—301页。
[12]袁珂《山海经校注》，巴蜀书社1993年版，第433—434页。
[13]同上。
[14]周策纵《古巫医与“六诗”考——中国浪漫文学探源》，中国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86年版，第147页，第147—148页，第151页。
[15]杨琳《“云雨”与原始生殖观》，《社会科学战线》1991年第1期。
[16]杰克·波德《汉代中国的性交感巫术》，见《中国文明论集》，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373页。
[17]叶舒宪《风、云、雨、露的隐喻通释——兼论汉语中性语汇的文化编码逻辑》，原载《新东方》1997年第1期，收入叶舒宪主编《性别诗学》，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9年版，第332—334页。
[18]《钱钟书论学文选》第2卷，花城出版社1990年版，第281页。
[19]陈梦家《高禖郊社祖庙通考》，《清华学报》第12卷第3期，1936年1月，第446页。
[20]参叶舒宪《中国文学中的美人幻梦原型》，《文艺争鸣》1992年第5期；又参吴广平《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与文化人类学——以叶舒宪的研究为例》，《广西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3年第5期。
[21]参叶舒宪《高唐神女与维纳斯——中西文化中爱与美主题》，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384—397页。
[22]［英］詹·乔·弗雷泽《金枝》上册，徐育新、汪培基、张泽石译，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1987年版第481—482页；《阿都尼斯的神话与仪式》，叶舒宪译，见叶舒宪选编《神话——原型批评》，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59—61页。
[23]［德］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上），人民出版社1976年版，第45—46页。
[24]注意：沈括、姚宽所引《神女赋》和今日通行的《神女赋》文字有异。
[25]载《光明日报》1961年5月21日。
[26]载《光明日报》1962年8月19日。
[27]载《读书》1979年第3期。
[28]载《文史杂志》1979年第5期。
[29]载《古典文学知识》1988年第4期。
[30]［清］孙志祖《文选考异》卷一《神女赋》“其夜王寝”条引。
[31]李景溁：《宋玉〈神女赋〉“王”“玉”辨》，《殷都学刊》1997年第4期。
[32]同上。
[33]黄侃平点、黄焯编次《文选平点》，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73—74页。
[34]许嘉璐《〈文选〉黄氏学训诂探赜》，见俞绍初、许逸民主编《中外学者文选学论集》上册，中华书局1998年版，第413—414页。
[35]屈守元《跋日本古抄无注三十卷本〈文选〉》，见俞绍初、许逸民主编《中外学者文选学论集》上册，中华书局1998年版，第445页。
[36]［日］岛田翰《古文旧书考》卷一《旧抄本考序》。
[37]见《玉台新咏》卷十；又见《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梁诗》卷二十二。
[38]李景溁《宋玉〈神女赋〉“王”“玉”辨》，《殷都学刊》1997年第4期。(https://www.daowen.com)
[39]［唐］李商隐著、［清］冯浩笺注《玉谿生诗集笺注》下册，蒋凡校点，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第628页。
[40]以上引李商隐四首诗以证李商隐本认为《神女赋》乃写襄王梦而非宋玉梦，是依据的台湾李景溁先生《宋玉〈神女赋〉“王”“玉”辨》（载《殷都学刊》1997年第4期）一文的考证成果。
[41]逯钦立辑校《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605页。
[42]陈贻焮主编《增订注释全唐诗》第一册，文化艺术出版社2001年版，第233页。
[43]陈贻焮主编《增订注释全唐诗》第一册，文化艺术出版社2001年版，第292页。
[44]此诗一作沈佺期诗，题云《巫山高》；又作王无竞诗，题为《巫山》。
[45]陈贻焮主编《增订注释全唐诗》第一册，文化艺术出版社2001年版，第363页，第571页，第1441页。
[46]陈贻焮主编《增订注释全唐诗》第一册，文化艺术出版社2001年版，第363页，第571页，第1441页。
[47]陈贻焮主编《增订注释全唐诗》第一册，文化艺术出版社2001年版，第363页，第571页，第1441页。
[48]陈贻焮主编《增订注释全唐诗》第二册，文化艺术出版社2001年版，第107页，第1655页。
[49]陈贻焮主编《增订注释全唐诗》第二册，文化艺术出版社2001年版，第107页，第1655页。
[50]陈贻焮主编《增订注释全唐诗》第二册，文化艺术出版社2001年版，第1751页。
[51]陈贻焮主编《增订注释全唐诗》第二册，文化艺术出版社2001年版，第1751页。
[52]陈贻焮主编《增订注释全唐诗》第四册，文化艺术出版社2001年版，第771页，第113页，第355页，第1284页，第1446页。
[53]陈贻焮主编《增订注释全唐诗》第四册，文化艺术出版社2001年版，第771页，第113页，第355页，第1284页，第1446页。
[54]陈贻焮主编《增订注释全唐诗》第四册，文化艺术出版社2001年版，第771页，第113页，第355页，第1284页，第1446页。
[55]陈贻焮主编《增订注释全唐诗》第四册，文化艺术出版社2001年版，第771页，第113页，第355页，第1284页，第1446页。
[56]陈贻焮主编《增订注释全唐诗》第四册，文化艺术出版社2001年版，第771页，第113页，第355页，第1284页，第1446页。
[57]陈贻焮主编《增订注释全唐诗》第五册，文化艺术出版社2001年版，第102—103页，第724页。
[58]陈贻焮主编《增订注释全唐诗》第五册，文化艺术出版社2001年版，第102—103页，第724页。
[59]叶舒宪《中国文学中的美人幻梦原型》，《文艺争鸣》1992年第5期。
[60]叶舒宪《中国文学中的美人幻梦原型》，《文艺争鸣》1992年第5期。
[61]《中国现代学术经典·陈垣卷·校勘学释例》，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423页。
[62]孙大雨译《古诗文英译集》（An Anthology of Ancient Chinese Poetry and Prose），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19页，第13页。
[63]孙大雨译《古诗文英译集》（An Anthology of Ancient Chinese Poetry and Prose），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19页，第13页。
[64]陈梦家《高禖郊社祖庙通考——释〈高唐赋〉》，《清华学报》第11卷第1期，1936年1月。
[65]闻一多《高唐神女传说之分析》，《清华学报》第10卷第4期，1935年10月。
[66]汤可敬《说文解字今释》上册，岳麓书社1997年版，第271页。
[67]覃桂清《苗族古代的生殖器崇拜》，《民间文学论坛》1986年第3期。
[68]萧兵、叶舒宪《老子的文化解读——性与神话学之研究》，湖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883—884页。
[69]见《文心雕龙·辨骚》。
[70]钱钟书《管锥篇》第二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631页。
[71]叶舒宪《高唐神女与维纳斯——中西文化中的爱与美主题》，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374—378页。
[72]叶舒宪《高唐神女与维纳斯——中西文化中的爱与美主题》，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411—4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