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离骚》中出场的人物

《离骚》中人神杂糅，其中有许多人物与宗教巫术发生密切关系。

高阳（颛顼）：屈原在《离骚》开头就提到他，并说自己是他的后裔。颛顼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历代注《骚》的人彻底地把他人化了。这是不合屈原本意的。屈原这里是把他当做古代一位最烜赫的大神提出来的。所说“帝高阳”就是天帝高阳的意思。[27]“帝”字在古代等于“神”字，古人对天神称做帝。《离骚》后文有“吾令帝阍开关兮”，就是指天帝的阍者。《离骚》称帝只此两处，其他像对高辛、尧、舜、禹、汤等均不称帝。可见“帝”在《离骚》中并不是指一般人王，而是指天帝。关于他的事迹，本文前面曾说他命令重和黎二位大神“绝地天通”，此外，在《大戴礼记·五帝德》里有一段很重要的记载，他说：“洪渊以有谋；疏通而知事。养财以任地；履时以象天。依鬼神以制义；治气以教民；洁诚以祭祀。乘两龙而至四海……”在这段半神话半人话的记载中，看出他与宗教发生过很重要关系。据此，有人说他是大巫，而且是宗教主，是可信的。[28]屈原推赞他多少带有一些宗教仰慕的心情。

蹇修、宓妃：宓妃是神话里的人物，相传她是伏羲氏的女儿，掉在洛水里淹死，遂成为洛水之神。可见其亦与宗教有关。关于蹇修，说法极其纷纭。王逸说他是伏羲的臣，后人以为根据不足，多不相信。戴震以为是媒人的美称，[29]章太炎以为是一种声乐的名称，[30]姜亮夫以为是楚国方言，媒人的专词。[31]我以为都不是。按《左传》昭公二十九年传，有一段话提到“修”这个名字：“少皞氏有四叔：曰重，曰该，曰修，曰熙，实能金木及水。使重为勾芒，该为蓐收，修及熙为玄冥。”下文接着又说：“水正为玄冥。”是修为玄冥为水神。宓妃溺水死成水神，是屈原所使实是她的同类。同类便于相通。这似比较近乎情理。“蹇”是称美之词，楚方言，多见于楚辞，不烦举证。故“蹇修”当即为水神“修”。此外，关于“修”这个名字，又见于应劭《风俗通义》，[32]但看来与《离骚》关系不大，就不去谈它了。因此，蹇修也与宗教巫术有密切关系。

高辛（帝喾）、有娀佚女（简狄）：据古籍记载，高辛虽不是某方的天帝，却也是一位很烜赫的神主兼人王。《世本》说他有四个妃子，生了四个了不起的儿子后稷、契、尧、挚。[33]《左传》昭公元年传，说他曾经命令另外两个儿子阏伯和实沉，分别管理天下的商星和参星。此外，还有许多关于他的灵异的记载。《九章·思美人》也说：“高辛之灵盛兮，遭玄鸟而致诒。”可见他与宗教的关系。简狄，是高辛的妃子，曾吞玄鸟之卵而生契，也是神气十足的一个人物。

西皇：王逸说是西帝少皞，近是。战国时期五帝说已经产生，其中西方上帝就是少皞金天氏，又称白帝。屈原游于西极，正是少皞所管辖的地区，故极有可能肯求少皞助他一臂之力。少皞既是西方天帝，其与宗教关系自不待说。(https://www.daowen.com)

女媭：关于她的身份问题，颇多争论。王逸以为是屈原姊。《说文》引贾侍中说同；郑玄注《周易》，以屈原之妹名女媭；张云璈《选学胶言》引《文选》集解又说：“媭者，贱妾之称。”（郭沫若以为是屈原之妾。）是一字而有二说。我以为“女媭”与屈原不发生亲属关系，当是一个普通女巫的称谓。[34]因为：（一）从文字上说，“媭”是对妇女鄙贱的称谓，犹后言“婆娘”、“婆子”（《文选》集解已有此义）之类。《汉书·樊哙传》说：“哙以吕后弟吕媭为妇。”又《广陵厉王传》说：“胥迎女巫李女须（按须，媭之借字），使下神祝诅。”（疑女媭是楚民间女巫之凡称，未详，待考。）是其证。（二）《离骚》中为屈原解惑者，与此几三出，其他二者均为灵巫（灵氛、巫咸）之类，故疑此亦属巫类。（三）女媭詈原之口气急切，语义粗疏，极合民间女巫之唇吻。且“婵媛”（啴咺）一语亦极近女巫婆娑之状。屈原流窜于楚之民间，一定深谙普通女巫降神时的举动，故能发为此语。

灵氛：王逸注说：“古明占吉凶者。”只是依文断义，可见他已不能详。后来有人认为即是《山海经》里面屡次提到的巫盼，[35]可备一说。不过说他是一个巫者，总还可以肯定。

巫咸：在《离骚》中巫咸是一个天神，屈原要怀着椒糈去请他决疑。据先秦史料记载，他是个很了不起的大巫，并把初做巫的事情派在他的身上。据此，他又是巫的祖师了。但到后来，无论在统治阶级或者民间，他竟成了一位相当烜赫的大神，并仍与巫术保持密切关系：如秦惠文君《诅楚文》就奉承地说：“不（丕）显大神巫咸”；《山海经》中屡次提到他，称他做“神巫”。据推测，很可能历史上实有其人，并与巫事有过相当关系，死后被尊为巫神。在纷繁的史料当中，我们只好做这样折衷的解释。这里就巫咸问题说几句题外话，据史料记载，巫咸似乎是从黄帝到殷商一直活在人世间。[36]比彭祖的寿数还要长。[37]但我以为它实是古代一个部落或部族名，或者与后人称黄帝、炎帝、蚩尤族的首脑为黄帝、炎帝、蚩尤一样，它的首脑也被称为巫咸。《山海经·海外西经》保存一条材料说：“巫咸国，在女丑北。”可能比较接近历史实情；大概因为巫咸这一部落或部族与巫术关系密切，才历代繁衍不衰，从黄帝起一直到殷商时尚存在。至于《庄子》、《列子》中所称的神巫季咸，或者是它的后裔，或者根本与它无缘而是冒名之徒的假托，都不一定。

灵均、灵修：《离骚》中屈原称自己的幼字叫“灵均”，又称楚王为“灵修”，又如前面提到的“灵氛”。这一连串的“灵”字是什么意思呢？《说文》：“灵，巫也，以玉事神。从玉，声。或从巫。”是灵字的本义为巫。[38]王逸说：“楚人谓为巫灵。”是战国时楚人口头上尚保存灵字的本义。屈原在作品中曾多次用它的本义，也有不少地方加以引伸。如“灵均”、“灵修”的两个灵字，便都属后者。但无论如何灵字总带有一些神秘色彩，与巫事有密切联系。如“灵修”一词，屈原不但以之称谓楚王，而且有时用它来称呼鬼神。[39]云中君、东君、河伯等神，也被巫称为“灵”。这说明屈原用灵字称呼楚王，[40]并加到自己名字上边，可能有着一定的宗教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