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骚传统与庄骚审美

二、诗骚传统与庄骚审美

中国古代文论因受本土文化哲学之儒、道思想的影响,出现了或偏重“政教”与或偏重“自我”的批评思潮,而介此思潮间,正是通过诗与骚、庄与骚的两种结合方式显现独特理论价值的楚骚审美。

(一)诗、骚结合,是我国古代文论中的一个审美范畴,表现出具有强烈致用性的理论取向。

产生于中国文学发端期的诗、骚传统,以一种情绪或精神,贯穿了整个古代文学的发展。章学诚云:“廊庙山林,江湖魏阙,旷世而相感,不知悲喜之所从,文人情深于诗、骚,古今一也。”[26]诗骚结合无论在创作上,还是在理论上,均内含了情感的异流现象,这一现象源于《诗》以群体之生命意识表现情感与《骚》以个体之生命意识抒泄情感的不同。而楚辞研究中对诗骚结合的理论认识,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这种情感异流现象,而以《骚》情追附《诗》义,衡之以儒家道德义利观和中和审美观来规范诗、骚情感,形成了历史的批评误区。也就是说,以孔子评《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思想观念作为楚辞研究的一个理论标尺,必然出现历代楚辞研究家两种截然不同的理论选择,即对楚骚审美“肯定”或“否定”的评论,尽管同出于依经立义思想,属于诗骚结合理论的消极面,但“否定”论者对楚骚的批评,实质上已内含了楚骚“变”情理论因素。因此,立足于时代之变与文情之变对楚骚历史价值的肯定,才是古代文论家对诗骚结合的积极认识。“《离骚》有风人之思”,关键在“见其悯世疾俗之志”[27];也正是“悯世疾俗”的衰世情绪,才能绾合风、骚的审美旨趣。而在古代文论家难以用“风、骚”理论结构涵盖楚辞再变《风》诗精神情感的同时,楚辞研究另有蹊径,即于楚骚与道家审美的渊源联系中发现庄、骚结合的理论取向。

(二)庄骚结合,是我国古代文论中另一个审美范畴,内含着文学衰变中个性情感的理论觉醒。(https://www.daowen.com)

在文化探源意义上,楚骚文学以南方古老宗教神话和老庄自然哲学为创作基础,这也是楚辞研究中庄骚审美结合的理论契机。对此,刘勰论楚辞之“江山之助”,王夫之评屈骚中的“楚地风俗”,已不乏精解。而近人刘师培《南北文学不同论》论列尤详:“荆楚之地,僻处南方。故老子之书,其说杳冥而深远。及庄、列之徒承之,其旨远,其义隐,其为文也,纵而后反,寓实于虚,肆以荒唐谲怪之词,渊乎其有思,茫乎其不可测矣。屈平之文,音涉哀思,矢耿介,慕灵修,芳草美人,托词喻物,荒唐谲怪,复与庄、列相同。”既明楚骚之创作风格,又道破其久远深邃的文化渊薮,更显示文学批评并称庄、骚的一个重要倾向。而从文学创作审美现象来看,以浓厚的神话色彩阐解楚骚寓实于虚、浪漫奇谲的风格,又是古代评论家凝合庄、骚的情感焦点。“文自《六经》外,唯庄、屈两家,夙称大宗。庄文浩瀚,屈词奇险。庄可以御空而行,随其意之所至,以自成结构。屈则自抒悲愤,其措语之难,有甚于庄。”[28]“庄子之文,以玄而奇;屈原之文,以幽而奇”[29],正是这种变世的深情奇趣,不断地复现于历代文士胸中,冲击着儒教中和审美观。吴景旭《历代诗话》卷七评《楚辞·渔父》:“古来三渔父,一出庄子,一出屈子,一出《桃花源记》,皆其洸洋迷幻,感愤胶葛,因托为其辞以寄意焉,岂必真有其人哉!”此说通过“三渔父”形象,深刻展示了庄、屈、陶“洸洋迷幻”之“奇”中的“感愤胶葛”之“情”。而《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明清之际诗人钱澄之《庄屈合诂》云:“盖澄之于明末造,发愤著书,以《离骚》寓其幽忧,而以《庄子》寓其解脱。”其一寓幽忧,一寓解脱,既说明了庄、骚趣异而情通,又揭示庄、骚审美意识在社会“末造”对文化衍变和人心蜕变之影响的共同作用。

诗骚、庄骚的结合,标示了楚骚审美凝合儒、道两大审美思潮而具有的催化新变作用。值得注意的是,先秦儒、道哲学思想虽歧义彰明,然其宇宙观落实于人生,均追求有限的自我超越,以体验心灵的无限崇高状态。而处历代王朝盛世,儒者在强烈功利思想支配下的外王倾向往往掩盖了人生品格的内塑,这不仅丧失了“道意”,而且消释了“儒心”,因此每当国势衰微,道家思想作为一种反拨力起着极大功用,楚辞评论中庄、骚审美的结合,正是出于衰世文人通过“道意”以体悟“儒心”的理论总括。同样,在王朝盛世《诗》学的崇高与《骚》意的汩没,则造成诗人之“心”、骚人之“情”的丧失,而后代文论家出于变世心态复归诗“心”与骚“情”以扬举个性人格,又是“变乎骚”的理论精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