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御”等性爱术语的文化解码
《高唐赋》载宋玉对襄王所讲的怀王幽会高唐神女故事云:
昔者先王(按:指怀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
这一段话,著名诗人、学者、翻译家孙大雨教授在其英译《高唐赋》(A Fu on Gaotang)中将其译作:
Years ago the late king had once taken a trip to Gaotang.Being tired,he took a nap.In his dream he saw a lady,telling him,“I am the daughter of the Wu Mountains and now a visitor to Gaotang;having heard that thou hast taken a trip hither,I wish to serve thee upon the pillow and the mat.“The king thereupon favoured her.[62]
孙大雨先生学贯中西,英译中国古典文学自然游刃有余,准确传神。不过白璧亦有微瑕。像这里将“王因幸之”译作“The king thereupon favoured her”(君王因此宠爱她),似乎就不太准确。这里关键是如何理解“幸”字?“幸”虽然有宠幸、宠爱的意思,但此处却不作“宠幸”讲,而是性交的文雅表达方式,相当于今语的“做爱”。“幸”的这种用法,文献中例子颇多。例如,《史记·外戚世家》:“汉王心惨然,怜薄姬,是日召而幸之。薄姬曰:‘昨暮夜妾梦苍龙据吾腹。’高帝曰:‘此贵征也,吾为女遂成之。’一幸生男,是为代王,其后薄姬希见高祖。”又:“是日,武帝起更衣,(卫)子夫侍尚衣,轩中得幸。……入宫岁余,竟不复幸。武帝择宫人不中用者,斥出归之。卫夫子得见,涕泣请出。上怜之,复幸,遂有身,尊宠日隆。召其兄卫长君、弟青为侍中。而子夫后大幸,有宠,凡生三女一男。男名据。”其中所有的“幸”字均不是宠幸的意思,而是指与君王发生性爱关系。
另外,宋玉《神女赋》:“褰余帱而请御兮,愿尽心之惓惓。”孙大雨教授在其英译《神女赋》(A Fu on Divine Lady)中将其译作:(https://www.daowen.com)
Lifting my coach curtain to ask for a drive,She wisheth to be obliging in earnest.[63]
如果将孙先生英译的这两句话再译成汉语,大意是:“掀起我的车帷请求驾驭马车,她愿意诚心诚意地帮我的忙。”孙先生将“帱”作车帷、“御”作驾驭理解了。尽管“帱”字古确有“车帷”义、“御”字古确有“驾驭”义,但此处如此解释则系误解。按:《神女赋》中“帱”字凡两见,除上引一例外,另一例为:“望余帱而延视兮,若流波之将澜。”两处的“帱”均指床帐。《尔雅·释训》云:“帱谓之帐。”《说文解字·巾部》云:“帱,禅帐也。”“御”字的意思则同《高唐赋》中“王因幸之”之“幸”,乃性交的文雅表达方式,犹今语“做爱”。《字汇·彳部》:“御,幸也。”《礼记·内则》:“故妾虽老,年未满五十,必与五日之御。”郑玄注:“此御谓侍夜劝息也。”同书《月令篇》:“仲春之月:是月也,玄鸟至。至之日,以太牢祠于高禖。天子亲往,后妃帅九嫔御,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镯,授以弓矢于高禖之前。”陈梦家说:“蔡邕《章句》曰‘妃妾接于寝,皆曰御’,是礼天子所御者,祀高禖时与妃相交,其交或为媚神之意,故他人礼之,授以弓矢,祝其得男也。”[64]闻一多也说:“《春秋》庄公三十三年‘公如齐观社’,三传皆以为非礼,而《穀梁》解释非礼之故曰‘是以为尸女也’。郭(沫若)先生据《说文》‘尸,陈也,象卧之形’,说尸女即通淫之意。这也极是。社祭尸女,与祠高禖时天子御后妃九嫔的情事相合,故知社稷即齐的高禖。”[65]《全唐诗》卷三六九皇甫湜《出世篇》:“旦旦狎玉皇,夜夜御天姝。”敦煌遗书伯2539号卷子所载唐代白行简《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夜御之时,则九女一朝;月满之数,则正后两宵。”其中之“御”均当作“做爱”解释。宋玉《讽赋》描写房东的女儿引诱宋玉,房东的女儿唱了这样一首歌:“内怵惕兮徂玉床,横自陈兮君之傍。君不御兮妾谁怨?日将至兮下黄泉。”其中的“御”亦当作“做爱”讲。“褰余帱而请御兮,愿尽心之惓惓”两句的本来意思是:“她撩起我的床帐,请求和我做爱,以表达她的拳拳诚意。”
“幸”和“御”为什么会有男女性交的意思呢?用“幸”和“御”来表达男女性事的编码逻辑又是什么呢?这事实上牵涉到中国古人对性爱的理解问题,我们有必要对“幸”与“御”等性爱术语进行文化解码。
“幸”字本有宠幸、宠爱的意思。古代君王的嫔妃很多,嫔妃是被冷落还是被宠幸,主要就看是否有机会与君王同房。如果被选入宫,却从未与君王同过房,那当然被冷落了;如果经常与君王同房,自然是受到了宠幸。《史记》说卫子夫被武帝“大幸”,后接着说她“有宠”,就说明了这层因果关系。另外,“幸”字自古就有幸福、快乐的意思。“幸”既表示性爱,又表示幸福,这表明中国古人早就认识到“性遵循快乐原则”,有“性”福观念。汉语中的“男欢女爱”,也表现了这种观念。
而“御”字的本义为驾驭车马。《说文解字·彳部》:“御,使马也。从彳,从卸。驭,古文御从又从马。”徐锴《说文解字系传》解释说:“卸,解车马也;彳,行也。或行或卸,皆御者之职也。”汤可敬今释说:“御,驱使(车)马。由彳、由卸会意。驭,古文御字,由又、由马会意。”[66]在男权时代,男性掌握了话语权,男人们认为与女性发生性关系,是对女性的一种驾驭、控制和征服。基于这样一种“话语霸权”,男人们将性交视为如同骑马驾驭车辆,故御引申指性交。民族志资料很能说明这种性爱象征的编码逻辑。在黔东南苗族鼓社祭中,有一庄严而又神圣的祭祖仪式就是祭祀男女生殖器。在祭祀时,巫师唱着世代流传下来的古老祭歌:“女器大如瓢,男器大如灯;性交像骑马,如骑骡上坡。”[67]这里正用“骑马”来比喻“性交”。这样一种象征表达,中外皆然。众所周知,性交的姿势有所谓的“骑马姿势”,在英语中也常常将“ride”(骑马)作那种意思使用。因此说英语时,在可能会引起误会的场合,即便是真的想说“骑马”,最好不要使用ride,以免发生误会。另外,英语“joy ride”(享受骑马之乐)亦是“coputlation”(性交)的委婉表达方式。“精神分析学家指出,文学里某些关于‘骑马’的描写其实是象征交媾(有如今人以‘骑马布’隐言卫生带,而称便溺之器为马子或马桶)。英国诗人勃朗宁有诗,名《最后一次骑马》(Thelastride together),精神分析专家认为它所描写的控驭骏马的动作以及诗的韵律、节奏都带有‘性爱’的意味。《诗经》里的《邶风·简兮》描写性诱惑舞的《万舞》,突然插入‘乘驾’的描写,也十分可疑。……古罗马的奥维德在《爱的艺术》里用‘行船’和‘骑马’比喻加速着的交合过程。”[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