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余论
我国文学上的习语,常把“风骚”二字连起来说。“风”是《国风》,有时代表全部《诗经》;“骚”是《离骚》,有时代表全部《楚辞》。但我以为:与其说“风骚”代表《诗经》和《楚辞》,倒不如说代表女性,因为它们都是欢喜谈“女人”的。杜甫《戏为六绝句》云:
纵使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
为什么汉、魏的诗近于“风骚”呢?因为他们爱用“比兴”体也是理由之一。例如爱谈“女人”,常借着“女人”来作为别一种意义的象征。你若不相信,让我来数一数关于“女人”的汉、魏诗罢:(https://www.daowen.com)
真是谈“女人”的,有乐府古辞的《艳歌罗敷行》、《陇西行》、《东门行》、《病妇行》、《艳歌何尝行》、《白头吟》,《鼓吹铙歌》的《有所思》、《上邪》,古诗的《焦仲卿妻》、“上山采蘼芜”,及李延年的《佳人歌》,辛延年的《羽林郎》,宋子侯的《董娇饶》。蔡邕和陈琳的《饮马长城窟》,左延年的《秦女休行》等篇。可能是谈“女人”的,有题作苏武诗的“结发为夫妻”一首,《古诗十九首》的“行行重行行”、“青青河畔草”、“冉冉孤生竹”、“凛凛岁云暮”、“孟冬寒气至”、“客从远方来”等首,及张衡的《同声歌》,徐幹的《室思》和《杂诗》,甄后的《塘上行》,曹植的《妾薄命》等首。虽谈“女人”而绝对不是谈“女人”的,有张衡的《四愁诗》,繁钦的《定情诗》,曹植的《美女篇》、《弃妇篇》、《七哀诗》,及《杂诗》的“南国有佳人”、“揽衣出中闺”,阮籍《咏怀诗》的“二妃游江滨”、“西方有佳人”、“朝出上东门”等首。我不能再举了,以上这些诗表面上没有一首不谈“女人”。而没有“女人”的字样,而内容大概还是指“女人”的,如《古诗十九首》中的“涉江采芙蓉”、“庭中有奇树”、“明月何皎皎”等首尚不在其内。汉、魏的诗歌具在,你可以算算它们谈“女人”的百分比了。于此,我们可以想到,汉、魏诗之所以爱谈“女人”,必是因为时代和“风骚”接近,而容易受其影响的缘故。所以说汉、魏的诗近“风骚”,——尤其是“骚”。后来杜甫的《佳人》,孟郊的《烈女操》,张籍的《节妇吟》,陈师道的《妾薄命》,以及一切寄托于妇人女子以抒写作者情意的诗篇都是屈原这种关心并重视妇女的作风的承继。
游国恩(1899—1978),江西临川人。著名楚辞研究专家、文学史家、北京大学教授。著有《楚辞概论》、《先秦文学》、《读骚论微初集》、《屈原》、《楚辞论文集》、《离骚纂义》、《天问纂义》等著作。本文原载《游国恩学术论文集》,中华书局198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