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师徒之分到“屈宋”并称:汉魏至唐,宋玉文学宗师地位的确立

一、从师徒之分到“屈宋”并称:汉魏至唐,宋玉 文学宗师地位的确立

与屈原一样,宋玉除留下了一部分作品之外,在先秦时代,任何典籍毫无他的事迹记录,所以后人对他的生平知之甚少,仅凭他的作品和汉人有关他的零星记载,粗略地了解其人。史书中较早提及宋玉的是司马迁的《史记》,此时宋玉已经逝去一百多年了。《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在叙述屈原、贾谊事迹之后说:“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司马迁的这段简单的文字,一方面肯定了宋玉等人的文学成就,即“以赋见称”,但同时对宋玉等人不敢直谏也颇有微词。与屈原相比,宋玉等人虽然在文学上得其精髓,但是精神上却与屈原有些距离。司马迁作为一个史学家,他从人品和人格上对宋玉等人的评价无疑是公正的。但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司马迁也只是说宋玉等人不敢“直谏”,并没有否定宋玉等人的“主文谲谏”和以文微讽,这一点正是宋玉等人的特长。但无论如何,正因为有司马迁的评价,使宋玉一开始就注定要活在屈原形象的“阴影”之中了。

尽管如此,司马迁也并没有判定宋玉的人品低下,并且这种评价也影响到了东汉的班固,在《汉书》中,班固将屈原列入“上中”,而将宋玉列为“中中”。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因为班固毕竟是站在他那个阶级的立场上、从他那个时代出发对宋玉做出的评品。即便是被司马迁盛赞的屈原尚且被班固目之为“露才扬己”、“忿怼不容”的“狂狷”[1]之士,况虚托高唐之梦、大唱云雨之情的宋玉呢!所以,宋玉虽未入“上品”,但也没有沦入“下流”,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了。

其后,王逸在他的《楚辞章句·九辩序》中说:“宋玉者,屈原弟子也。闵惜其师忠而放逐,故作《九辩》以述其志。”王逸不仅确定了宋玉与屈原的师徒关系,同时也认定宋玉《九辩》是假托其师屈原之口的代言之作。

所以在整个汉代,无论宋玉的人品或是其文品都笼罩在屈原形象的阴影之中,几乎没有独立的地位。魏晋南北朝时期,在文学自觉思潮的冲击下,文学作为“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地位,而宋玉的文学贡献和地位也渐渐被人们所发现和认识。萧统的《文选》收录了宋玉辞赋七篇,刘勰的《文心雕龙》第一次从“文”的角度给宋玉以极高的评价和赞誉。在《文心雕龙》中提到宋玉达十三次之多,客观地评价了宋玉对文学的贡献。《诠赋篇》称:“宋玉《风》、《钓》,爰锡名号。”实为一代赋体文学之宗”;《杂文篇》云:“宋玉含才,颇亦负俗。始造对问,以申其志。”开对问体文学之先河;《夸饰篇》说:“自宋玉、景差,夸饰始盛。”同时《诠赋》又云:“宋发巧谈,实始淫丽。”有功于自觉的文学;并认为宋玉的文学创作并非于时、于世无补,而是以文谲谏,所以在《谐隐篇》曰:“楚襄燕集,而宋玉赋《好色》,意在微讽,有足观者。”充分肯定了宋玉赋的社会功用,也奠定了宋玉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并且将宋玉与屈原并称,云:“屈宋逸步,莫之能追。”[2]说:“诸子以道术取资,屈宋以楚辞发采。”[3]欣慕之情,溢于言表。被刘勰确立了的宋玉地位,到了唐代得到了巩固,并进一步提高。唐代是我国封建社会的兴盛时期,士人们以治国富民为己任,同时也最富有忧患意识。但是,在封建社会里,哪怕像唐王朝这种兴隆的时代,也总是笼罩着一种阴影,文人们的遭遇并不如想象的那般美好,盛世的隐忧、社会的弊病、仕途的坎坷以及内心所承受的巨大压抑与不平之气,普遍地给他们带来无尽的感伤和忧虑,使他们有时看不到出路,只觉得“出门即有碍”[4]。于是常常产生一种怀古悠思,转而在前贤那里寻找知音,以寄托个人理想和情怀,宋玉正是他们所推崇的先贤之一。所以在唐代,有许多倾心宋玉的文人,也有许多歌咏宋玉的诗篇。在这些文人之中,尤以李白、杜甫和李商隐为甚。

李白生活在开元盛世,按理说他是最幸运的了,本想“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5],然而时运不济,空怀奇才而无法施展,只有纵情山水,寄兴诗酒。由自己的身世想到了一生坎坷的宋玉,“宋玉事襄王,能为高唐赋”[6],但后来受排挤而去,自己也是“早怀经济策,特受龙颜顾。白玉楼青蝇,君臣忽行路”[7]。共同的遭遇把两位才人拉近了,李白曾感叹:“屈宋长逝,无堪与言”[8],并在《上安州李长史书》中称“宋玉似于屈原”。李白有首《感遇》诗,专咏宋玉:“宋玉事楚王,立身本高洁。巫山赋彩云,郢路歌白雪。举国莫能和,巴人皆卷舌。一惑登徒子,恩情遂中绝。”诗人以饱满的激情赞扬宋玉“立身高洁”,才华出类拔萃,然而却不得重用,以此来寄托个人所遭受的不平待遇。李白另一首诗《宿巫山下》云:“昨夜巫山下,猿声梦里长。桃花飞绿水,三月下瞿塘。雨色风吹去,南行拂楚王。高丘怀宋玉,访古一沾裳。”这是诗人在晚年流放夜郎,半道赦还下瞿塘时所作。经过一生的打击与波折之后,面对国运的危机和个人的穷途末路,深深地体会到“深秋宋玉悲”,身临巫山之下,任凭风吹雨打,缅怀先贤,不觉潸然涕下。于是这位一生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的诗仙深深地为宋玉所折服,视宋玉为知己。

杜南也在他的诗歌中多次提到宋玉,其中以《咏怀古迹》之三为最佳,诗云:“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诗人自称与宋玉虽生在不同时代,但萧条冷落之气象、坎坷不平之境遇却是一样的。

继李白、杜甫之后,李商隐是唐代诗人中对宋玉最为推崇的人,其《过郑广文故居》、《楚吟》、《有感》和《宋玉》等诗都是歌咏宋玉之作,认为“宋玉平生恨有余”,[9]而自己也是满怀愁怨,这种情怀谁也无法了解,只有宋玉能知。在李商隐看来,宋玉的高唐之梦、云雨之情、东墙之事,都是其文学的象征之喻、寄情之法,正所谓“楚雨含情皆有托”。[10]

除此之外,唐人戴叔伦、吴融、戎昱、薛涛、孟郊等也都有赞美、同情宋玉之作,其中吴融的《楚事》诗云:“悲秋亦应抵伤春,屈宋当年并楚臣。何事从来好时节,只将愁怅付词人。”道出了宋玉之悲亦即屈原之悲,也是历代文人之悲。把屈原的伤春和宋玉的悲秋放大到历史之中,以屈宋的不幸来概写历史上文人的共同遭遇。

从汉至唐,不仅确立了宋玉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同时也承认了他的人品和人格。“屈宋”并称,本身就是对宋玉的全面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