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离骚》中的衣饰服器
《离骚》中的衣饰服器多与宗教巫术有关,兹择主要几点,说明如下:
服饰:《离骚》说屈原是一个十分好修饰的人。有人说这是象征手法,表示诗人高贵的情操,与溷浊龌龊势不两立。无可非议。但是为什么偏偏采取这种形式表现其高洁的品质,而修饰又最喜欢用一些香花香草?[41]这就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我以为这绝不是一般的心理和习尚,而是因为受了巫风的影响。古代祀神是尚洁的,除酒醴粢盛之外,祀者(特别是巫者)尤其要清洁,否则神是不屑降临的。如《九歌·云中君》描写道:“浴兰汤兮沐芳,华彩衣兮若英。”王逸注说:“使灵巫先浴兰汤,沐香芷,衣五彩华衣,饰以杜若之英,以自洁清也。”是巫事神首要清洁。因为巫的职责是经常祀神,还规定了所谓“时服”(应景服装)。《国语·楚语下》观射父答昭王问,说明什么人才有做巫、祝、宗的资格,以为“民之精爽不
贰者……在男曰觋,在女曰巫”。接着他就提到“为之牲器时服”。(韦昭解:“时服,四时服色所宜。”)据揣测,“时服”的样式当随着国度地区的不同而互有差异。在楚国贯常是佩带着各式各样的香花香草。《九歌》中保存许多有关这方面的材料。《东皇太一》首提出:“灵偃蹇兮姣服”,[42]却没有描绘“姣服”什么样子。《云中君》为写巫的服装:“华彩衣兮若英。”(参见前引王逸注)至于《少司命》、《山鬼》所描写的鬼神的服装,[43]我看实质上也就是巫觋“时服”的写照。她(他)们所佩带的荷、蕙、杜若、薜荔、女萝……同时也正是在《离骚》中屈原所经常佩带的东西。此外,巫和神还佩带宝玉,[44]并经常以香花香草遗赠所爱,[45]这都是屈原在《离骚》中曾经做过的。[46]可见《离骚》中的服饰描写深受巫风的影响。
琼:《离骚》:“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㸏以为粻。”王逸注:“折取琼枝以为脯腊,精凿玉屑以为储粮。”洪补引应劭说:“琼,玉之华也。”王夫之《楚辞通释》说:“琼,赤玉。”是琼即玉。洪补又说:“《周礼》有食玉,注云:玉,阳精之纯者,食之御水气。”朱熹、王夫之、蒋骥等或以为玉代表珍羞,或以为玉象征高洁,多不能得作者深意。按玉亦与巫术祠神有关。《山海经·西次三经》载:“黄帝乃取峚山之玉荣,而投之钟山之阳。瑾瑜之玉为良……天地鬼神是食是飨。君子之以御不祥。”是玉为鬼神的食物,对人可以祓除不祥。又《五藏山经》祠神均言用玉。[47]巫字甲骨文作
[48]或作
[49]。均像人两手以玉事神之状。楚共王卜神以决定立太子之事,就把一块璧埋于室内,让他的五个儿子暗中去摸索。[50]这些例证都说明玉与卜巫和祀神的关系相当密切。屈原漫游神国,以神自居,故亦以玉为食。
糈:《离骚》:“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王逸注:“精米,所以享神。”按:糈字出现于古文献中多与巫祀有关。《墨子·公孟》载:“公孟谓子墨子曰:实为善,人孰不知?譬若良玉(巫),处而不出,有余精(糈)。”《五藏山经》记祀神物多有“糈用稌米”、“糈用稷米”字样,郭璞注云:“祀神米名。”(《史记·日者列传》亦云:“夫卜而有不审。不见夺糈。”《索隐》云:“卜神之米也。”)可见糈实为祀神卜巫用米的专名词。
藑茅:王逸注:“灵草也。”按即灵草之类。
筳篿:王逸注:“筳,小折竹也。楚人名结草折竹以卜曰篿。”非是。按,筳当是挺之误(挺有引拔的意思),《后汉书·方术传》云:“挺专折竹”,是其证。等,疑是占卜所用竹签之类,非谓折竹而卜,《汉书·扬雄传》云:“筵篿折竹。所用卜也。”可证。诗言:“索藑茅以筵等”,是说结草与(以犹与)抽签的两种举动,均指卜筮而言。下句说:“命灵氛为余占之”,是拿结草与抽签之兆问于灵氛,使他明断。
上面对《离骚》中的巫术色彩作了粗略的探索。应该特别指出的是,屈原借重巫术只是作为他表达思想的一种形式,换句话说,即屈原在写作手法方面,受到它的启发和影响。屈原通过这种手法表达了他的炽烈的爱国主义思想情感,疾恶如仇的抗争精神,心向往之的追求光明的理想。他使巫术为他抒发情感服务,而没有陷入巫术迷信的泥坑。本文试图揭示出《离骚》在艺术手法上的渊源所自,说明屈原怎样通过巫术的媒介吸收了楚国人民的文化,并予以创造性地运用。是否做到了这一点,作者感到毫无把握。请同志们不吝指教。
王锡荣(1931—),辽宁兴城人。吉林大学文学院教授。多年来从事中国古典文学教学和研究工作,对《诗经》、《楚辞》等的研究,在海内外学界都产生了较大影响。其专著主要有《中国诗歌史·先秦两汉部分》、《战国策译注》、《全唐诗精华》、《先秦汉魏南北朝诗佳句类典》、《全唐诗佳句类典》、《古诗海》、《郑板桥集详注》、《太平广记校注》、《楚辞译注》、《荀子译注》等。本文原载《吉林大学学报》1962年第4期。
[1]有人据此说屈原受了道家或阴阳家的影响,是很肤浅的看法。笔者在《试论屈原思想》(载《吉林大学学报》1962年第2期)一文中,曾采纳过这个看法,现在有所修正。
[2]县圃,据《山海经》记载是黄帝在下方的花园,离昆仑山(黄帝的下都)很近,有人认为就是阆风。
[3]《离骚》:“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我以为这是屈原从苍梧出发时内心的打算,并非真的到了县圃。关于此次漫游路线,《离骚》本身语焉不详,又加缺少旁证材料,故实无法推测。本文此段姑妄言之,这也是出于没有办法的办法。
[4]据神话传说,咸池和扶桑均在旸谷。
[5]《离骚》未明言,据推测如此。《山海经·西次三经》云:“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毕沅补注:“帝者,黄帝。”
[6]《水经》:“昆仑之山三级:……一曰玄圃,一名阆风。”今从之。
[7]《离骚》:“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按,“下女”非指人间的女子。“下”乃与昆仑“高丘”相对而言,亦属神界女子。观下文所求宓妃等可证。
[8]屈原漫游的神界并非天上,乃是天神在人世间的各个据点。《离骚》:“陟升皇之赫戏兮”,才是写屈原升到天上的情景。
[9]如《伊耆氏蜡辞》、《祠田词》、《神北行》等咒语,都是从原始的劳动歌转化而来。《吕氏春秋·古乐》载:“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一曰《载民》,二曰《玄鸟》,三曰《遂草木》,四曰《奋五谷》,五曰《敬天常》,六曰《建帝功》,七曰《依帝德》,八曰《总禽兽之极》。”便反映了原始宗教祭祀时的情景。
[10]具体应断在什么时代,说法不一。《尚书·君奭》载周公说:“在大戊时,则有若……巫咸。”大戊是殷朝初期的王,那么巫咸就是殷初人了,巫也应自此时产生。这从历史发展角度看,似嫌太晚了一点。《归藏》载:黄帝将战,筮于巫咸。这个巫咸可能指巫咸山。郭璞《巫咸山赋序》,言巫咸以鸿术为帝尧医,巫咸是否就是这个时期人,还不能肯定,不过把产生专职巫祝断在这个时期,大致是不差的。《山海经》的《海外西经》、《大荒东经》、《大荒西经》都记载着帝尧时女丑的事情,袁珂《中国古代神话》认为女丑就是女巫,是帝尧时就已经有了专职的巫祝了。
[11]见《国语·楚语下》。
[12]《山海经·海内经》:“建木……太皞爰过”。《淮南子·坠形训》:“建木……众帝所自上下。”按,“爰过”、“上下”都指登天下地。
[13]《列子·汤问篇》:“共工氏与颛顼争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不周山既然是天柱,无疑缘它定能爬上天去。
[14]《山海经·海内西经》:“昆仑之墟方八百里……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之兽守之,百神之所在。”“开明兽,身大类虎而九首,皆人面。东向立昆仑上。”《海内经》:“有木……名曰建木……有窫窳,龙首,是食人。有青兽,人面,名曰猩猩。”
[15]《大荒西经》:“其(指昆仑)下有弱水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燃。”颜师古《汉书》注引《玄中记》:“昆仑之弱水,鸿毛不能起也。”
[16]《离骚》:“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麾蚊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
[17]见文中关于屈原在神国漫游的一段叙述。
[18]《山海经·海外西经》:“南方祝融,兽身人面,乘两龙。”
《海外西经》:“西方蓐收,左耳有蛇,乘两龙。”
《海外北经》:“北方禺疆,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青龙。”
《海外东经》:“东方勾芒,鸟身人面,乘两龙。”
[19]《大荒西经》:“西南海之外,赤水之南,流沙之西,有人珥两青蛇,乘两龙,名曰夏后开,开上三嫔于天。”
[20]《海内北经》:“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
[21]《大荒西经》:“摇山……有五彩鸟三名,一曰皇鸟,一曰鸾鸟,一曰凤鸟。”
[22]《大荒北经》:“应龙蓄水,蚩尤请风伯雨师,从大风雨。”
[23]《云中君》:“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大司命》:“乘龙兮辚辚,高驰兮冲天。”
《东君》:“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河伯》:“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24]《大司命》:“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
《少司命》:“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25]《屈原问题》,载《神话与诗》一书。
[26]《楚辞论文集》下卷《楚辞女性中心说》。
[27]据神话传说,颛顼是北方的上帝,他又是中央上帝黄帝的孙子,黄帝曾一度把中央上帝的位置让给他。
[28]见徐旭生《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科学出版社1960年版第76页。
[29]见戴震《屈原赋注》。
[30]见姜亮夫《屈原赋校注》引。(https://www.daowen.com)
[31]见姜亮夫《屈原赋校注》。
[32]《风俗通义》第八卷《祀典》云:“谨按礼传:共工之子曰修,好远游,舟车所至,足迹所达,靡不穷览。故祀以为祖神。祖者,徂也。”
[33]《世本·王侯大夫谱》:“帝喾元妃有邰氏之女曰姜嫄,是生后稷;次妃有娀氏之女曰简狄,而生契;次妃陈锋氏之女曰庆都,生帝尧;次妃娵訾氏之女曰常仪,生挚。”
[34]刘永济《屈赋通笺》卷一《离骚·通训》说:“女媭,亦灵巫之名,不可谓为屈姊。”詹安泰《屈原》亦主此说,我的看法与他们契合。
[35]见闻一多《离骚解诂》、姜亮夫《屈原赋校注》。
[36]具体应断在什么时候,说法不一。《尚书·君奭》载周公说:“在大戊时,则有若……巫咸”,大戊是殷朝初期的王,那么巫咸就是殷初人了。巫也应自此时产生。这从历史发展角度看,似嫌太晚了一点。《归藏》载:黄帝将战,筮于巫咸。这个咸可能指巫咸山。郭璞《巫咸山赋序》,言巫咸以鸿术为帝尧医。巫咸是否就是这个时期人,还不能肯定,不过把产生专职巫祝断在这个时期,大致是不差的。《山海经》的《海外西经》、《大荒东经》、《大荒西经》都记载着帝尧时女丑的事情。袁珂《中国古代神话》认为女丑就是女巫,是帝尧时就已经有了专职的巫祝了。
[37]《庄子·大宗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
[38]徐旭生先生认为灵字的正体字为“靈”,从巫;或体应为“靈”,从玉。疑是。(见《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
[39]《九歌·山鬼》:“留灵修兮憺忘归。”
[40]也可能因为楚怀王极信宗教巫术的缘故。关于怀王迷信之事,本文后面略有提及。
[41]《离骚》中写用香花香草修饰服装之处很多,兹略举一二以见一般:“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揽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橤。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缡缡。”“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42]楚人谓巫为灵、灵子。
[43]《少司命》:“荷衣兮蕙带。”《山鬼》:“被薜荔兮带女萝。”
[44]《大司命》:“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湘君》:“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醴浦。”
[45]如《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山鬼》都有如此记载。
[46]《离骚》与《九歌》的相同,只能说是《离骚》学习《九歌》,因为《九歌》是早就存在于楚国民间的东西。
[47]如《西山经》言祠神“瘗用百瑜……婴以百圭百璧”等等。
[48]《殷墟书契》后编下。
[49]《铁云藏龟》。
[50]见《左传》昭公十三年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