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神话、反思历史之后,《天问》一步步由远及近地走来,终于走到问诗人心中的理想,问诗人身边的境遇。它在这里完全采用寓意结构,时空错乱的复杂程度超过了以前。对于理想,共有三问。首问重复了成汤、伊尹事,关注的是贤明君臣遇合以诚信,经得起时间考验,有始有终,诗人是切身地感受到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第二问是关于吴王阖庐自少遭受离散流亡之苦,而到壮年以后重振邦国的事。吴王阖庐是楚人不共戴天的仇敌,他任用伍子胥、孙武大破楚师而占领郢都,几乎使楚国覆灭。因此他的画像似乎不应见于“楚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只能作为特例存在于诗人心灵之中。特例之特,就在于诗人排除本族姓的歧见,以阖庐为典型在更深的层面上思考如何发愤图强,以一种“贫贱忧戚,玉汝于成”的坚强意志,重振一蹶不振的邦国。第三问涉及彭祖筏铿善于烹调雉羹,天帝赐予他八百岁长寿之事。据《史记·楚世家》,彭祖乃是楚人已经认同的祖先帝颛顼(高阳)的后代陆终所生六子之一,是楚国先人芈季连的三阿哥。楚国诗人以彭祖作为理想人物,和以仇敌阖庐作为理想人物当有别一番滋味,是带有亲切感的。他的斟雉飨帝,和伊尹以烹饪术去说服成汤有些类似,在古人心目中似乎并非世俗之态,倒是对上天赐给自己的福分保持审慎戒惧的态度的一种象征。这种审慎戒惧的态度,与《离骚》中“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的“浩荡”心态是不同的,王逸《楚辞章句》说:“浩犹浩浩,荡犹荡荡;无思虑貌也”,即所谓“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天问》在讲完吴王阖庐威武勇猛之后,大概有鉴于阖庐伐越、受越死士袭击而负伤死亡的粗疏,因而提倡一种综合了阖庐的刚猛,以及彭祖的审慎的政治态度。所谓彭祖八百岁,也可以理解为以人寿象征国祚的绵长。综上三问,诗人追求的政治理想,既有成汤、伊尹间善始善终的君臣合作,又有兼备阖庐之英武、彭祖之审慎的刚柔相济,如此方能振弱图强,尚贤去佞,保持长久的政美民安的局面。

随之的提问,又引起历代注家的困惑,歧见纷纭,难得共识。比如“中央共牧”,有释为周厉王出奔,共和行政者;“惊女采薇”,有释为伯夷、叔齐采薇,受妇人讥之者;“兄有噬犬”,有释为秦景公兄弟事者。然而都证据薄弱,只能聊备一说,不能贯通无碍。汉画像石多有装饰性的不能确认为何朝何人事的即兴画面,《天问》这几句,似乎也可援引汉画像石的即兴画为例,不必过分刻板地认定为哪几位具体的历史人物的事迹。在郑重其事地暗示自己的政治理想之后,再来一点闲笔不闲的即兴小品,也是诗人使行文摇曳多姿的本领。在天下中央共同管理人民,当权者为何喜怒无常?要知道蜂蚁的生命虽然微末,齐心协力又何等坚不可摧?这里似乎暗示着为政要敬德保民,不可任凭统治者的好恶一意孤行。采薇的少女受惊,鹿儿为何保护她?奔到北面水湾处,为何突然高兴起来?这里似乎讲事件的突发性和机遇的偶然性,却融入了旷野上一派天真烂漫的风光。兄长养了一只猛犬,弟弟为何打它的主意?就是用一百辆车子把它换来,最终还是没有福气享用它。这个兄弟间勾心斗角的故事,似乎蕴藏着某种因小失大的荒谬感。总之,这是不可解之解了,它们似乎在暗示着某种和谐的境界:上下和则安,兄弟和则福,人与自然和则喜。《天问》是在周围艰险的环境中谈论和谐的,它于不和谐中执著于和谐,也可以说是全诗忧郁疑惑情调的一种调剂。

经过一段语意朦胧的即兴抒情,作为从理想到现实的小过渡之后,《天问》进入了诗人与天地相浑融相震荡的激情状态,充满忧郁感和危机感地倾诉着楚国的光荣与耻辱、行程与命运,质询着楚国从何处来,将向何处去。在冗长而曲折的借天问人事中,诗人长久受压抑的主观情绪层层厚积,到了急需一吐为快的临界点,转化为从人的角度上问苍天,上问薄暮雷电了。这种提问的格调的苍凉悲远,足可以上联夏、商、周三代的兴衰,下接祖宗之邦楚国的荣辱。(https://www.daowen.com)

《天问》至此,又出现了时空错乱的寓意结构。它呼唤着能够振兴楚国的贤者的出现,这个贤者就是楚成王时期的一代名臣令尹子文。据《国语·楚语》记载,子文的政治主张是:“夫从政者,以庇民也。”他曾经“自毁其家,以纾楚国之难”[1]。在他担任令尹的二十余年间,楚国以方城为城,以汉水为池,与中原争霸,席卷淮水流域诸小国,《史记》称之为“楚地千里”。然而,贤相子文已不可得,诗人时代的楚国多有的是挑拨君王、倾轧政治的奸邪之辈。联想到楚成王熊恽的兄长堵敖熊艰,大概是听信佞臣挑拨,想杀其弟以固位,熊恽逃到随国,借兵袭杀堵敖,因此诗人只好叹息一声:我要告诉堵敖,这种做法是不能久长的!退而言之,堵敖尽管横死而不寿,毕竟还算楚先君,如此向其阴灵进言多少嫌其直率而不恭。于是诗人自言自语:我何必上谏先君而表现自己,使自己忠直的空名愈加彰扬?如果我们设想,《天问》如王逸所说,是诗人“见楚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壁上图画而作,或者借鉴壁上图画的方式而构思,那么“薄暮雷电”以下的这一连串对楚国历史的质问,所问的就不限于壁上图画,而是绘有图画的楚先王庙和公卿祠堂的主人。王逸注“薄暮雷电”说:“言屈原书壁,所问略讫,日暮欲去,时天大雨雷电,思念复至。”似有这层意思,但没有从问事的角度转换上展开。到了《天问》的结尾,诗人不仅已经走出祠庙,而且走出那个借以提问的天,返回自我,返回到一个悲怆不已、徒有忠名的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