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往日》、《悲回风》、《怀沙》——屈子的临绝之音

十四 《惜往日》、《悲回风》、《怀沙》——屈子的临绝之音

王德华

如果说《惜往日》是诗人在临近生命的界点上以对死亡的选择以及对死亡价值的怀疑,表现了诗人对楚王及楚国现实的绝望之情,从而更深层地显示出屈骚精神的社会基点支撑作用在现实中的危机,《悲回风》仍然是诗人在临近生命的界点上以对死亡的选择及对死亡价值的怀疑,侧重表现了失去社会支点的自我的茫然无适,是诗人心灵的自祭,二者共同构成了屈骚精神的现实疏离性,那么作为绝笔的《怀沙》,则是因现实的疏离性而实现了诗人对自我与社会的双重的精神回归。

《惜往日》、《悲回风》、《怀沙》均有临绝之音,但究竟哪一篇为屈子的绝笔,向来为治楚辞者所争论。司马迁云:屈原作怀沙之赋,怀石自沉汨罗。故在司马迁看来,《怀沙》为屈原的绝笔。郭璞《江赋》“悲灵均之任石,叹渔父之棹歌”句李善注曰:“《楚辞》曰:名余曰正则,字余曰灵均。又曰:望大河之洲渚,悲申徒之抗直。骤谏君而不听,重任石之何益。又曰:怀沙砾而自沉兮,不忍见君之蔽壅。《史记》曰:屈原作《怀沙赋》,怀石自沉汨罗。怀沙,即任石也。义与王逸不同。”[1]王逸于“怀沙”二字无解,那么,李善所言之“义与王逸不同”,盖指王逸《离骚小序》所云“作《离骚经》,不忍以清白久居浊世,遂赴汨渊自沉而死”[2],与《史记》所云作《怀沙》,怀沙任石而死不同。王逸叙屈子生平简括,故只举屈子代表作《离骚》,又云屈子之投江结局,王逸非必以为《离骚》为屈子的绝笔。王逸《离骚后叙》云:“屈原履忠被谮,忧悲愁思,独依诗人之义而作《离骚》,上以讽谏,下以自慰。遭时暗乱,不见省纳,不胜愤懑,遂复作《九歌》以下凡二十五篇。”可见在王逸看来,《离骚》并非屈子绝笔,明矣。不过,王逸《章句》亦未明言三篇中究竟哪一篇是屈子绝笔,盖王逸遵从司马迁之说,而未特加说明耳。但蒋骥认为:“怀沙”之“沙”为“长沙”,“长沙为楚东南之会,去郢未远。固与荒徼绝异,且熊绎始封,实在于此。原既放逐,不敢北越大江,而归死先王故居,则亦首丘之意。所以眷眷有怀也。篇中首纪徂南之事,而要归誓之以死。盖原自是不复他往,而怀石沉渊之意,于斯而决。故《史》于原之死特载之,若以怀沙为怀石,失其旨矣。且辞气视《涉江》、《哀郢》,虽为近死之音,然纡而未郁,直而未激,犹当《悲回风》、《惜往日》之前,岂可遽以为绝笔欤。”并云:“《惜往日》,其灵均绝笔欤?夫欲生悟其君不得,卒以死悟之。此世所谓孤注也。默默而死,不如其已。故大声疾呼,直指谗臣蔽君之罪,深著背法败亡之祸。危辞以撼之,庶几无弗悟也。苟可以悟其主者,死轻于鸿毛,故略子推之死而详文君之悟,不胜死后余望焉。《九章》惟此篇词最浅易,非徒垂死之言,不暇雕饰,亦欲庸君入目而易晓也。呜呼!又孰知佯聋不闻也哉!”[3](https://www.daowen.com)

可见,三篇虽都有前人所指出的临绝之音,但是对三篇排序先后有别。若细加分析,则此三篇所表现的“临绝之音”的侧重点又有所不同。此三篇创作先后大致为:《惜往日》、《悲回风》、《怀沙》。《惜往日》是诗人着重回顾自己过去的政治生涯,《悲回风》则是诗人对楚国政治现实绝望后对未来道路的一种迷惘心境的表达。这两篇,从情感表达上来说,一为回顾,一为后瞻。这种心境与情感可用《悲回风》“乱词”中的两句话来表示:“吾怨往惜之所冀兮,悼来者之愁愁。”所冀无望,故曰怨;来者更无望,故云“愁愁”,忧惧也。而《怀沙》则带着这种对过去、未来的毫无留恋,或者说是彻底的绝望,走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