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的幻化和回返——谈《离骚》的抒情结构和主人公形貌

二、“自我”的幻化和回返——谈《离骚》的抒情结构和主人公形貌

《离骚》的情感是丰富而又复杂的,屈原创作《离骚》时,显然又处于极大的痛苦和繁复情感的纷乱、骚动之中。正如明人黄汝亨所说:“屈子以其独清独醒之意,沉世之内,殷忧君上,愤懑溷浊。六合之大,万类之广,耳目之所览睹,上极苍苍,下极林林,摧心裂肠,无之非是。”[16]在这种“摧心裂肠”的情感推涌之际,又“若惊澜奋湍,郁闭而不得流;若长鲸苍虬,偃蹇而不得伸”[17],就不能不影响到《离骚》的抒情方式,影响到它的结构和意象表现,而呈现一种“东一句,西一句,天上一句,地上一句,极开阖抑扬之变”[18]的奇特气象。清人吴景旭说它“凿空不经人道”[19],陈继儒称它“笑啼无端”、“言语无端”[20],实在是一点不错的。

初看起来,《离骚》的抒情方式与《诗经》并无多大不同,都是一种直抒己怀和借助于内心独白表现情志的“自我”抒情方式。但一当进入《离骚》的抒情世界中去,人们便发现:《离骚》中的“自我”其实是双重的——他有时是诗人自身,带有现实性的品格;而在更多的场合,他却是一个幻化了的人物,带有了与诗人自身远为不同的虚幻性。诗人对自身情感的抒发,固然立足于现实境遇中的“自我”;但其情感的展开、激荡,则全借那个被幻化了的“自我”,在同时被幻化的情境中表现。从现实的“我”来说,我们知道他是一个“瘦细美髯,丰神朗秀”,“好奇服,冠切云之冠,性洁”的被黜大夫[21]。当着他被放逐江滨,“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的时候,更已是“颜色憔悴,形容枯槁”,常在泽畔“被发行吟”的落拓迁客[22]。这与《离骚》开篇所述那个出身世系高贵,注重“内美”的修冶和芳洁的外饰,后来遭受废黜、“鞿羁”而“长颇颔”(食不饱而面黄之貌),但又“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的“自我”,正相符合。但当诗人展开外在冲突或内心情感的斗争时,诗中就往往不直接叙说诗人经历的现实事件,而是化为完全不同的幻境来象征。每当这时,诗人之“自我”便隐去了,代之出现的便是另一个幻化了的“我”。《离骚》前半篇中那个“蛾眉”娟好,正等着“灵修”驱车来迎,却又被“众女”谣诼为“善淫”而被“夕替”的“我”;后半篇中“驷玉虬以乘鹥”,在月神望舒、风神飞廉、鸾皇、凤鸟的簇拥中驰向云空,而上天下地“求女”的“我”;以及在“远逝”中“发轫天津”、“夕至西极”、“麾蛟龙以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的“我”,就都是随着幻境而化出的另一个“自我”。

自我抒情却又将自我“幻化”,借助于充满象征意味的虚幻之境,来展开现实情感的抒发,可以说是《离骚》抒情方式上的最重要特征。屈原之所以会采用这样一种奇特的方式,大抵与他的情感蓄积之浓烈有关,也与他所置身的富于神话、巫风气息的楚文化古老氛围有关。屈原在自己的大半生经历中,遭受了由充满希冀到彻底绝望的人生转折,那怨愤、那痛苦、那无可告语的悲怆,如浪如涛汹涌于胸际,需要有一个不受阻隔和限制的方式舒泄它。但现实的黑暗,“自我”的无处不受压迫和“鞿羁”,世人的冷漠和无人“知己”,使他根本无法满足于《诗经》式的现实抒泻方式。他要冲破现实的拘羁,他要寻找一个古往今来任我驰骋的抒情空间,来表现自己的情怀,舒泄深切的哀愤。所以诗人必须借助于幻境的创造,高高地升腾在现实之上;也必须将自我幻化,以“出入古今,翱翔云雾”[23]。

由此观察《离骚》的抒情结构,我们无疑也应该打破一般的观察眼光。许多研究者认为,《离骚》是“叙事式”的抒情诗,它大胆地在抒情中引入了叙事诗的情节结构方式。我过去也赞同这种意见,现在看来并不准确。《离骚》看似是“叙事”的,但诗中实在并没有展开诗人现实经历的任何事件。诚然,《离骚》中也有情节,也有人物和人物间的某种冲突。但这些均非是现实的,而是虚幻的。它们均由诗人的内心情感所幻生出来,并随着诗人情感的摩奡、推荡而变化。我在上文分析《离骚》的情感内涵时已经指出,《离骚》所表现的,是交织着“怨愤”、“绝望”和对自身所作所为无愧无悔的“自信”之情。现在我要说明的是,这种种繁复交缠的情感,在诗人写作《离骚》时,早已盘旋、沸涌于胸际而不可遏制了。《离骚》正是诗人回味、把抚和汹涌抒泻这些情感的产物。我们当然不能断言,诗人在抒泻这些情感时,就不会有往日经历的现实事件印象掠过心头。但当诗人表现自身情感的激荡时,出现诗中的已不是这些事件的过程或形相,而只是一派由情感所化生的幻境了。

也就是说,《离骚》的抒情结构,是一种复沓纷至、“变动无常,溯渤不滞”[24]的情意结构。它的推进线索是情感,它的展开形式是幻境。幻境由情感化生,又随情感变化而幻变。我们在《离骚》的前半篇(似乎是相对“现实”的抒写部分),就已经看到这种由情感所化生的幻境之浮现:诗人追述了自我的出身和禀赋后,立即就偏离了现实的抒写,而化生出一个“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的幻化之“我”,在芳草萋萋的山野、水洲采摘“木兰”和“宿莽”。“我”的形貌究竟如何,论者尽可以有不同理解,但他(或她)已不再是诗人自身的形相,则已无可怀疑。当诗人的幽怨之情逐渐沸涌起来,诗中即又化生了另一个幻境,那就是这位“虽好修姱以鞿羁”的“自我”,突然间被众多的嫉妒女子,取代了在“灵修”身前的位置。“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即‘人’心、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合乎灵修爱好的容饰)以为度”——这便是幻境中出现的最令人怨愤和伤痛的一幕。这时诗人的“自我”幻化,无疑已是一位以“蛾眉”遭嫉的女子形象。所以在接着浮现的幻境中,带着哀愤驰向“椒丘”止息的“自我”,她的穿着也还是“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完全是翠绿、艳红的女子装束。《离骚》后半篇的联翩幻境,似已不需我多加举证:从悠然飘现的“婵媛”女媭之劝说,到缥缥缈缈“就重华而陈辞”;从“拂日”扶桑、飞升帝宫,令“帝阍”并关,到“溘游春宫”、采折“琼枝”、“求宓妃之所在”;以及“命灵氛”占卜、迎“巫咸夕降”;而后浩浩荡荡“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的跨空“远逝”——正都是诗人身虽遭逐犹不倦求索的“自信”,经历多次失败而陷入上下无路的“绝望”,以及想要远走高飞又不忍离弃楚国的“眷恋”等等情感交替中,云烟般化生的幻境。(https://www.daowen.com)

如果说这些幻境的续接、更替,也可以算作是《离骚》的“情节”(其实是蕴蓄情感的“情境”)的话,则这种情节也与叙事诗的情节构成不同:它并不遵循通常的时间和空间顺序,也不考虑情节自身展开的规则。而是忽西忽东、忽朝忽暮,刚容容涌生,又倏然消隐。时间既横贯今古,诗人完全可以穿过历史,返回神话、传说的茫茫太古;空间亦无往不至,昆仑县圃、帝宫云关、咸池天津、洛水高丘,均可随幻境倏来倏往。所以这远非是叙事式的情节展开,而是诗人情感涌叠中之幻境纷呈。而且这种纷呈,也不像叙事文学那样是为了表现“性格”、创造人物形象,主要在于外化诗人的内在情感。用中国古代诗论家的话说,它其实就是表现诗情的玲珑“兴象”。

对于《离骚》的这一情意结构特点。明清之际的楚辞研究家,其实早就说过许多精当的见解。如鲁笔就曾指出:“(《离骚》)下半篇纯是无中生有,一派幻境突出。女媭见责因而就重华,因就重华不闻而叩阊阖,因叩阍不答而求女,因求女不遇而问卜求神,因卜不合而去国,因去国怀乡不堪而尽命。一路赶出都作空中楼阁,是虚写法。”[25]黄子云亦称《离骚》乃“灵均处秽乱之朝,陷危疑之际,聊为乌有之词以寄兴焉耳”[26]。蒋骥则更从诗之情意表现角度剖析说:“《离骚》下半篇,俱自往观四荒句生出,只是一意,却翻出无限烟波。然至行车已驾,而卒归于为彭咸,则皆如海市蜃楼,自起自灭耳。”[27]这些研究家较多就《离骚》下半篇着眼,清人吴世尚却通论全篇说:“《离骚》反复二千余言,原不过止自明其本心所在耳。原之心乎楚,存殁以之。所谓天不变此心不变也,天变此心亦不变也。故余于《离骚》止概以三言:曰不去、曰死、曰自信。要言不烦。”这是就全诗所表现之情意立言。他进而分析《离骚》抒情方式上的借助幻境,比之为“幻梦”:“此千古第一写梦之极笔也。而中间颠倒杂乱,脱离复叠,恍恍惚惚,杳杳冥冥,无往而非梦景矣。”“须知此是幻梦事,故引用许多神怪不经之说。”“尘世仙乡,片晷千年,尺宅万里,实情虚景,意外心中,无限忧悲,一时都尽,而遂成天地奇观、古今绝调矣!”[28]所谓“无中生有”、“只是一意”,所谓“实情虚景”、“一派幻境突出”、“聊为乌有之词以寄兴”,不正都揭示了《离骚》抒情的主要特征,及其结构上因情生幻、随情变化的方式么?

明白了这一点,再讨论《离骚》的“自我”形象,其所以表现为双重性也就可迎刃而解。《离骚》中当然徘徊游荡、呼号奔走着诗人自身之“我”。但当着它借助幻境来外化汹涌的情感时,这个现实的“我”,并不具备幻境中所要求的那种忽女忽男、上天下地的特性。所以诗人须得将“自我”也随之幻化。“幻化”就可以不考虑“我”的现实性,而造成某种“变形”。《离骚》前半篇中,突然变自我为“蛾眉”佼好的美女(相应的变谗臣为妒嫉的“众女”),而幻出“灵修”斥退此女,让“竞周容以为度”的众女替代她的一幕,就正是“自我”的一种幻化(或变形);《离骚》后半篇中,“自我”又随着“九疑陈词”、“上下求女”、“远逝去国”的幻境变化,成为可以乘风升空、上叩帝关、倏往春宫,而向洛神、佚女、二姚求婚者的神性人物,也仍是“自我”的“变形”。幻化的“自我”适应于幻化情境的特点而变化,所以是不稳定的,更无须求其“形貌”上的前后“统一”——因为它无非是为了外化和表现诗人的情感。而诗人自身之“我”,则是稳定的。从创作心理说,幻化的“自我”其实只是某些形相和特性的变化,其中渗透着的始终还是诗人自身的精神、情思;而且这种幻化之我,总要自觉不自觉地“回返”为现实之“我”。《离骚》中接续幻境的大量喟叹、呼号之词,就都是诗人从“幻化”中返回现实的痛切之思。所以它们也完全摆脱了幻化中的“自我”身份和特性,说的也不再是“众女嫉余之蛾眉兮”之类的妇人之语,或“诏西皇使涉予”式的“神性”语言;而是“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闺中既已邃远兮,哲王又不寤”,“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等现实之“我”的语言。当诗人由现实升入幻境时,不仅自身随之幻化,而且情感也表现为一种摆脱拘羁的极大张扬,显得意态轩昂、挥斥自如;但当忽而在幻境中受阻、惊醒,而猛然返回到现实之“我”时,情感又急剧跌落,而变得格外沉郁和痛切。清人蒋骥称《离骚》的这种“绝奇”章法为“跌转”:“纯用客意飞舞腾那,写来如火如锦,使人目迷心眩,杳不知町畦所在。此千古未有之格,亦说骚者千古未揭之谜也。”现在我们可以看到:《离骚》的这种“跌转”,其实正是由自我的“幻化”和“回返”,在情感上激起的扬抑跌宕所造成的。有些研究者(如赵逵夫先生)未能从《离骚》的这些特点进行考察,不承认诗中有对“自我”的幻化、变形,要在《离骚》的幻化“自我”间求得“形貌”之统一;以为倘要揭示其“形貌不一致”,就会“破坏了《离骚》完整的艺术形象,干扰了对《离骚》的艺术鉴赏”。这恐怕是对抒情艺术中借助幻境表现,可能会造成某种“变形”的奥秘有些隔膜了。

论者也许会怀疑:这样一种借助幻境“幻化”自我的表现方式,似乎是非常“现代”的。生活在先秦时代的屈原,怎么可能运用如此现代的表现方式?这就涉及我在上文所说,与屈原“所置身的富于神话、巫风气息的楚文化古老氛围有关”了。在神话传说中,将自然现象、历史人物幻化、变形,可以说是“原始思维”的最通常的方式。而巫风文化中,巫者装扮和幻化自己为某种神灵,而与现实的自身分离,以上天入地、周游四方,述说种种“神性”语言,更是古老习俗中的常见现象[29]。屈原生活的楚国,特别是在民间,虽然也早已进入理性觉醒、文明发展的新时代,但种种神怪想象和巫风习俗却还相当流行。从屈原所作《天问》、《九歌》看,他对荒古以来的神话传说,对宫廷、民间盛行的巫风,无疑是耳濡目染、相当熟悉。所以他在诗歌创作中,运用这种幻化、变形、“自我”分离的表现方式,与其说是“现代”的,不如说是相当古老的。而且从当时人们的眼中看来,这种方式倒是喜闻乐见,并不出人意料的。只是随着文明的进一步发展,人们惯于用理性的、科学的眼光来看待艺术时,才会震讶于它的神妙和奇特。在“现代”的艺术中,作家、诗人们为了引起这种表现效果,也常运用幻化、变形方式。不知底里的人们,便以为这是现代艺术创造的“新”技术,实在是很大的误解。“现代”艺术向“古老”艺术的某种追怀和回归,是世界范围内相当普遍的现象。明白乎此,就不会把某些古老的艺术表现方式,认做是“现代”的而加以怀疑了。对《离骚》的奇特表现方式,也当作如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