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流观意识
在楚艺术的美学中,很明显地存在着一种“流观”意识。这是《楚辞》中一再讲到了的: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离骚》)
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离骚》)
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以求女。
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离骚》)
曼余目以流观兮,冀余反之何时。(《哀郢》)
载营魄而登霞兮,掩浮云而上征。(《远游》)
经营四荒兮,周流六漠。
上至列缺兮,降望大壑。(《远游》)
登苍天而高举兮,历众山而日远。
观江河之纡曲兮,离四海之沾濡。(《惜誓》)(https://www.daowen.com)
独不见夫鸾凤之高翔兮,乃集大皇之野。
循四极而回周兮,见盛德而后下。(《惜誓》)
这里所谓“流观”,显然就是“周流观乎上下”之意。所引诸条,讲的都是一个意思。而这种“流观”意识,很明显又与远古以来的神仙思想相关。这在《远游》中表现得最为清楚,闻一多等学者早已论及。关于神仙思想的起源及其与楚地思想的关系,这里不来讨论。本文所要说明的是这种确与神仙思想有关的“流观”意识在美学上所具有的意义。它对于了解楚艺术的美学是很为重要的。
“流观”之“观”不仅仅是一般地看、观察的意思,它明显含有审美、欣赏的意义。前引“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以求女。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将“自娱”与“及余饰之方壮”相联,这说明“流观”非一般地看、观察,具有上下观览天地万物,从而获得一种精神上的娱愉、满足的意思,其中也就隐含了审美的欣赏在内。“观”在中国古代文字中,常与欣赏、观赏相连。如《左传》记载的“观鱼”,季札“观于周乐”,孔子所说诗“可以观”,都含有欣赏、观赏的意思在内,而不仅仅是观察的意思(参见《中国美学史》第一卷“孔子章”)。《庄子》所记载的庄周与惠施“观鱼于濠梁之上”,更是明显具有欣赏、观赏的含义。《周易》“观”卦所说“观国之光”及全书讲到的“观天文”与“观人文”,也都有欣赏、观赏的含义在内。到了魏晋,将“观”与欣赏、观赏直接相联,更是至为明显。《楚辞》一书的《东君》中说:“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澹兮忘归。”这里的“观者”之“观”,显然也已经是一种美的欣赏了,虽然还同巫术仪式的进行结合在一起。由这两句诗,又可证上引《离骚》中所说为“自娱”而“周流观乎上下”的“观”,是有审美、欣赏的含义在内的。
“观”之所以会同欣赏、观赏密切相联,显然因为在审美的欣赏中,视觉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这是黑格尔在《美学》中曾作过深刻论述的。中国古代很早就把视觉与审美的欣赏联系起来。如见于《国语·楚语》记载的伍举论美中即有“若于目观则美”的说法。值得注意的是,伍举的这段话是在与楚灵王论章华台之美时说的。灵王问他:“台美夫?”他回答说:“臣闻国君服宠以为美,安民以为乐,听德以为聪,致远以为明。不闻其以土木之崇高、彤镂为美,而以金石匏竹之昌大、嚣庶为乐;不闻以观大、视侈、淫色以为明,而以察清浊为聪。”伍举反对“目观”之美,实即把善等同于美。而他对楚灵王的这种批评,又恰好说明楚地是很为重视“目观”之美的。姜亮夫先生曾指出屈原作品中,“以使用视觉之语词最多,而又最细腻、最活泼”。“举屈子二十五篇中所用观视类字,约二十四五字,每字使用次数不定,约共得百次左右。”“在五官功能中,最为具象者,莫详于其书视觉者矣。”[1]这正可以证明楚人重视“目观”之美,楚辞中所显示的“流观”意识与审美有密切关系。
“流观”与审美相联,但这种“观”又有一重大特点,那就是“游目”而“观”,“览相观于四极”,“周流观乎上下”,“经营四荒兮,周流六漠”。因此,这种“观”,其视线是流动的,并且不局限于一事一物,而是以整个宇宙为“观”的对象。显然,这种思想的产生,既同古代的神仙思想有关,也同《庄子》一书一再讲到的“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于四海之外”的思想有关。但这里我们要讨论的是它所包含的美学意义,即何以这个和审美欣赏相联的“观”是一种“流观”,它和中华民族的审美意识及楚艺术的发展有何关系?
第一,这种“流观”意识是与屡见于楚辞中那种企图超越人世的污浊、黑暗、痛苦而求得人生的解脱、自由以致永恒的存在相关的。《远游》中说:“悲时俗之迫厄兮,愿轻举而远游。”又说:“轩辕不可攀援兮,吾将从王乔而娱戏。”(按:王乔为古代传说中重要的神仙)《惜誓》中说:“登苍天而高举兮,历众山而日远。观江河之纡曲兮,离四海之沾濡。”又说:“黄鹄之一举兮,知山川之纡曲。再举兮,知天地之圜方。临中国之众人兮,托回飙乎尚羊。”“澹然而自乐兮,吸众气而翱翔。”这都是从人世获得了解脱与自由的意思。不仅如此,还可同时达到像整个宇宙那样地永恒、无限。《远游》说:“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正因为天地无穷而人生长勤,因此就要通过高举远游、游目流观,最后达到“超无为以至清兮,与泰初而为邻”,像宇宙那样地永恒、无限。《涉江》中说:“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这同样是与天地同其永恒、无限的意思。上述这种解脱、自由、永恒、无限的境界,是哲理的、伦理的,同时也是审美的境界。而“流观”所要达到的正是此种境界,因此包含在“流观”中的审美意识是一种和对宇宙的永恒、无限的追求、赞美相关的意识,可以说是一种宇宙化了的审美意识,整个无限的宇宙都成了人的审美对象。这是中国古代美学的一个重要特点,而它的发展正是最充分地表现在楚艺术及其美学思想之中。这使得中国艺术有着一种不局限于一事一物的宏大的气魄,它总是要从有限中去追求无限。这无限又决不是西方所说的上帝、造物主,而就是那永恒存在的宇宙、大自然本身。宇宙、大自然被看成是永恒、无限的象征,它是无比地美丽的,是人类生存一刻也不能脱离的,并且成为人类活动的空间、背景。整个楚辞虽然讲的是人事,并不是对自然美的专门描绘,但又处处不离自然,可以说是对大自然美的赞歌。无限的宇宙构成了楚辞所描绘的一切人事所发生的广阔背景。以《湘夫人》中的“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这千古传诵的名句来说,它描写的虽然是洞庭的景色,但却又能唤起我们一种寥廓的宇宙意识,并且隐含着“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的意味。楚地的许多精美的工艺美术作品,也常有一种宇宙意识隐含其中。如《虎座飞鸟》这一作品,通过对飞鸟欲高举飞翔的神态的绝妙刻画,使我们强烈地联想到那无限的宇宙空间,想起前引楚辞中的诗句:“黄鹄一举兮,知山川之纡曲。再举兮,知天地之圜方。”楚地纺织品上的某些装饰图案的设计,也能强烈地唤起我们一种云霞鸟兽在宇宙中不绝地飞动翱翔的感觉。
第二,楚辞中所提出的“流观”意识直接地影响到中国古代艺术的空间意识。这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问题。首先,“流观”是“游目”而观,其视点不是固定的。《离骚》中所描绘的屈子对天地万物的观览,是“览相观于四极”、“周流观乎上下”,其对象是整个的宇宙,视点从不停留在某一事物的某一方面。后世中国画中与西方透视学不同的所谓“散点透视”或“多点透视”,就是由此而来的。它不是由于中国人完全不懂西方的定点透视(局部地看,中国的“界画”,即常有相当准确的定点透视),而是因为渗透在中国古代美学中的“流观”意识要求突破视点的限制,去把握无限的宇宙空间。用宋代董迪论到山水画的话来说,就是要“收敛众景,发之图素”,使“囊藏万里,都在阿堵中”[2]。用传为王维作《山水诀》中的话来说,就是要做到以“咫尺之图,写千百里之景,东西南北,宛尔目前”。这在中国山水画的“长卷”这一形式中表现得最为清楚。中国山水画正是楚辞提出的游目流观的宇宙空间意识的具体实现。中国山水画常留出大片空间(如宋代被称为“马一角”的马远的作品即是典型代表),很注意山水中云气的描绘,都与此有关。中国花鸟画,在许多情况下不画具体的背景,但却并非没有背景。这背景就是整个的宇宙空间。建筑亦然,它常是以整个宇宙空间为背景的。如天坛这一建筑就是如此。其次,这种对无限的宇宙空间的追求,又是同上述楚辞中所说“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的观念不可分地结合在一起的。直到汉代的《古诗十九首》中,也仍有“人生非金石,岂能常寿考”这样的慨叹。自然永恒而人生短暂,这是中国自古以来的哲人就有的感叹。孔子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就包含着这种感叹。而在中国古代艺术中,最早将这种感叹予以充分而且成功的艺术表现的,首推楚辞。“流观”意识向往、赞美宇宙的无限、永恒,正是为此。但它又决不引向悲观虚无,在看来是悲观的表现中,仍充满着对人生的执著、爱恋。正因为人生是短暂的,所以就要更好地珍惜这人生。“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如前所说,“流观”意识与神仙思想相关,但楚辞所说的“流观”,其真正的含义又决非要人们去做神仙,它只是对人世的恶浊、黑暗的不满和抗议,追求高洁美好生活的一种艺术的表现形式。而且它还同古代原始的神话巫术观念结合在一起,不同于后世道教观念中的神仙,不是秦始皇之流所想做的神仙。整个楚辞所关怀的仍是人世的幸福,是现实的人的生活,不是神仙的生活。所以《惜誓》中说:“念我长生而久仙兮,不如反余之故乡。”
“流观”意识是楚艺术美学中最重要的思想,也可以说是它的基本观念。因为在这一观念中包含着楚艺术对自然、宇宙、人生的根本看法,并把它与审美、艺术的创造联系起来了。这一观念的可贵之点,首先在于它素朴地肯定了人与自然的统一。我曾多次指出,中国上古文化不同于古希腊文化的一个关键之点,在于中国上古的文化是同原始氏族社会的文化直接地、紧密地联系着的。而楚地的文化较之北方周秦的文化,又更多地保存了原始氏族社会的风习、制度、观念。马克思曾指出,在亚细亚古代社会中,“单个的人把劳动和再生产的自然条件看作属于他的条件,看作客观的条件,看做他在无机自然界发现的他的主体的躯体”[3]。表现在楚辞及其“流观”意识中的对大自然的赞美,对人与自然的统一的充分肯定和强烈追求,正是由此而来的。这较之于西方把人与自然对立起来的观念要更深刻、更正确。虽然对人与自然的矛盾冲突的忽视是它的缺点,但它深信人与自然必须统一和能够统一,这却是十分杰出的。在事实上,人只能生存于与自然的统一之中,一切对这统一的破坏都会导致对人类生存的破坏。一切企图超越自然去求得人的自由的想法,都是十足唯心的幻想。其次,“流观”意识将审美与整个无限的宇宙相联,在人类的宇宙意识空前增长的今天,是否也有值得注意的重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