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女性为中心的楚辞观

二、以女性为中心的楚辞观

屈原对于楚王,既以弃妇自比,所以他在楚辞里所表现的,无往而非女子的口吻。这一义若不明白,楚辞的文义便有许多讲不通;因而它的文艺也就根本无法欣赏。根据一点模糊的观念来读楚辞,是会遇到很多困难的。反之,如果我们明白此义,不但楚辞的许多问题迎刃而解,还可以进一步认识它的文艺。从前多少注家,对于这一点闹不清,所以发生许多无谓的争论,而结果都不正确,这是什么缘故呢?关键就在这里。

现在让我逐条地提出来说:

(一)美人。楚辞中的“美人”二字凡四见:一是《离骚》的“恐美人之迟暮”;一是《思美人》的“思美人兮图示涕而伫贻”;其余两处便是《抽思》的“矫以遗夫美人”及“与美人抽怨兮”。这四个“美人”,后面三个都是指楚王——大概指楚怀王。而第一个却是指他自己。王逸把“美人迟暮”的“美人”也看做指怀王,于是《离骚》那段文字就不大可通了。考“美人”二字,最早见于《诗经》的《简兮》,所谓西方美人是也。他不只是雄武的意思,或者看做贤人也可以。但是屈原用“美人”二字,都兼有男女关系上相亲爱的意义。一面指自己,同时也指楚王。指自己的当然是美女子的意思;指楚王就是美男子的意思。换言之,他是夫妻两方面相互的称呼。不过女子自称为“美人”,似乎没有问题,以“美人”称丈夫或情人,是不是可以呢?据我看,这是可以的。《诗经》中便有此先例,如“唐风”的《葛生》云:“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这是妇人对其男人或爱人说话的口气。又如“陈风”的《防有鹊巢》云:“谁侜予美?心焉忉忉。”“郑风”的《野有蔓草》及“陈风”《泽陂》的“有美一人”,则男女双方都可以说。所以屈原比楚王为夫,而目之为“美人”,是不足怪的。至楚辞中也有自比女子而单称一个“美”字的,如《哀郢》的“众踥蹀而日进兮,美超远而逾迈”。这就是说:楚怀王的内宠既多,一班平常的女子都一天天的接近了,而他自己呢,却一天天的离远了(《九歌·湘君》的“美要眇兮宜修”及《湘夫人》的“与佳期兮夕张”,也都是夫妻的互称。参阅《论九歌山川之神》)。此外也有称“佳人”的,如《悲回风》的“惟佳人之永都兮”及“惟佳人之独怀兮”。这两个“佳人”,也是屈原自指。王逸谓指怀襄,也是错的。

(二)香草。女人最爱的就是花,所以屈原在楚辞中常常说装饰着各种香花(其他珠宝冠剑准此),以比他的芳洁;又常常以培植香草来比延揽善类或同志。这些例子太多了,不能尽举了。如《离骚》云:“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又云:“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又云:“揽木根以结茞兮,贯薜荔之落蕊。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纚。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这就是说:我的服饰极其芳洁,与众不同。而这一套古色古香的装饰品,一般时髦的女子是不爱穿戴的(他们又欢喜服艾,说幽兰不好)。她们不但不爱,而且很妒忌他。所以《离骚》又说:“何琼佩之偃蹇兮,众薆然而蔽之;惟此党人之不谅兮,恐嫉妒而折之。”至于《离骚》讲他种种植芳草云:“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蘅与芳芷。”种植它们做什么呢?他又接着说:“冀枝叶之峻茂兮,愿竢时乎吾将刈。”可是失望得很,不多时那些兰芷都变而不芳了,荃和蕙都化而为茅了,从前所栽的一切芳草,而今都变为萧艾了。美人一番苦心,竟落得如此结局,你看他痛心不痛心?所以又接着说:“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栽不成倒不要紧,芳香的种下去,臭恶的长起来,那才真是可哀的呢!以前解楚辞的人,对于屈原以芳草比芳洁、滋兰树蕙比进贤,这原则是晓得的,但何以要如此立说的原因,却是很模糊的。倘若知道他原来是以女子自比,那么,这些问题不但迎刃而解,而且可以进一步欣赏他的文艺;用意是何等的精密!遣词是何等的切当!全篇脉络贯通,一线到底,无不丝丝入扣。这样的文章真是古今罕有。我相信我不是在瞎赞的。

(三)荃荪。荃荪本是两种同类的香草,楚辞中多通用(见洪兴祖《考异》。《文选》中各篇楚辞亦二字通用)。颜延之《祭屈原文》云:“比物荃荪。”刘子《新论·慎独篇》亦云:“荃荪孤植。”可见虽是两种东西,却是同属一类的香草,所以前人常常以二物并提。前面已经讲过许多香草,此处何以单把“荃荪”提出来呢?这于楚辞是有特殊意义的。《离骚》云:“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图示怒。”王逸说:“荃,香草;以喻君也。”这是对的。又说:“人君被服芬香,故以香草为喻。恶数指斥尊者,故变言荃也。”这解释是不对的。《抽思》又云,“数惟荪之多怒兮,伤余心之忧忧。”又云:“兹历情以陈词兮,荪详聋而不闻。”又云:“何独乐斯之謇謇兮,愿荪美之可完。”一篇之中,三用“荪”字,王逸都解作喻君。不过我们要问:为什么屈原要把一种香草当做楚王的代名词呢?我以为这是表示极其亲爱的意思,犹之乎后世江南人呼情人为“欢”及词家常用的“檀郎”之类。同时“荃荪”二字并与“君”字声近,借为双关也是再好没有的。但他何以要用这样亲暱的字眼呢?这回答便是:原来屈原把楚王比作丈夫,而自己比作妻子。试问:夫妻不亲密,什么关系亲密呢?(《九歌·少司命》云:“荪何以兮愁苦?”又云:“荪独宜兮为民正。”称神为“荪”,义与此同。余别有说。)

(四)昏期。《抽思》云:“昔君与我成言兮,曰黄昏以为期。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离骚》也有“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两句,或为衍文,或脱偶句。其下文又云:“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其辞义彼此略同。从来注家对“黄昏”、“成言”等词,懵然不解;只有朱子明白他的意义。他在《离骚》注中说:“‘曰’者,叙其始约之言也。‘黄昏’者,古人亲迎之期,《仪礼》所谓初昏也。中道改路,则女将行而见弃,正君臣之契已合而复离之比也。‘成言’,谓成其要约之言也。”这是从来注家未曾明白郑重指出的,可谓卓识。按“成言”即成约。古者国际缔结和约,也叫做“行成”。以前有了成约,后来中途改变了,这显然是指他初见信任、后中谗言的事。黄昏为期的话,若说得干脆一点,与宋词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黄昏也没有两样。不过屈子所谓的“黄昏”为古礼,是正式的;而宋词所谓的“黄昏”非正式的罢了。所以楚辞中的词句,千万不可随便看过。要一字一句的认真读下去,方能了然于作者的真意所在。

(五)女媭。《离骚》在第二大段的开头,假设一个女媭来责备他。如云:“女媭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王逸以为女媭是屈原的姊姊,大约是根据贾逵之说(见《说文》引贾侍中说)。屈子有无姊姊不可考。《水经注·江水篇》引袁山松的话,竟说屈原有贤姊,闻他放逐,归来劝慰他,故名其地曰秭归。县北有屈子故宅,宅东有女媭庙,捣衣石犹存。“秭”与“姊”同音,这显然是后人因王注而附会的,很是可笑。所以许多注家都说:楚人通称妇人为“媭”,是不错的。按《史记·高后纪》:“太后女弟吕媭之夫。”又《陈丞相世家》:“樊哙乃吕后弟吕媭之夫。”那么,楚人也称妹妹为“媭”。《易经》“归妹以媭”,便是很早的旁证。怎么可以硬解作娣姊呢?所以我的看法,这“女媭”不过是一个假设的老太婆——与他有相当关系的老太婆。说得文雅一点,只是师傅保姆之类罢了。说到这里,我们应该会很自然地联想到:原来屈子是以女子自比的。女子得罪了丈夫,由得宠而至于被弃,大概保姆们应该会责骂他脾气太坏了罢?所以说:“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又说:“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女媭骂他太刚直了,太特异了,多觚棱了;劝他稍微随俗一点,何必那样矜才使气的得罪人,因而连丈夫也不欢喜他了。若把“女媭”解作屈姊,不但此义不明,反而令人怀疑:何以父母兄弟们都不骂他,偏偏一个老姊姊来骂他?岂不可怪?(https://www.daowen.com)

(六)灵修。楚辞中的“修”字,大概都有“美”的意义。《离骚》云:“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又云:“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又云:“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又云:“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又云:“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又云:“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又云:“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又云:“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又云:“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又云:“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又《哀郢》云:“憎愠愉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又《抽思》云:“憍吾以其美好兮,览余以其修姱。”又《橘颂》云:“纷缊宜修,姱而不丑兮。”以上这些“修”字,都可作“美”字解,所以常拿“修美”、“修姱”连举。又按“修”本有“长”义,故古人亦以长为美。《诗·硕人》:“硕人其颀”,颀是长貌。《战国策·齐策》:“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都是以长为美的条件的证据。至于“灵修”,除《九歌·山鬼》外,《离骚》中凡三见。如云:“指九天以为正兮,夫惟灵修之故也。”又云:“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又云:“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这三个“灵修”,当然是指楚怀王。“修”本是美人,谓之“灵”者,大概是因为那时怀王已死的缘故罢?就字面说,犹言先夫;就意义说,犹言先王。已经见弃的妇人一心一意想归返夫家;但不幸丈夫又死了,当然是人间最痛心的事。屈原既放,怀王入秦而不反,至顷襄王时,其境遇正如同弃妇更变成寡妇了。

(七)求女。《离骚》第二大段之末,有求女一节。他在登阆风,反顾流涕,哀高丘之无女以后,又想求宓妃,见有娀,留二姚。而三次求女,都归失败。这一节的真正意义,从来注家都不了解。有的说,求女比求君;有的说,求女比求贤,又有的说,求女比求隐士;更有的说,求女比求贤诸侯;或者竟又以为真是求女人。越讲越糊涂、越支离,令人堕入云雾。这是《离骚》中一大难题。其实,屈原之所谓求女者,不过是想求一个可以通君侧的人罢了。因为他既自比弃妇,所以想要重返夫家,非有一个能在夫主面前说得到话的人不可。又因他既自比女子,所以通话的人当然不能是男人,这是显然的道理,所以他所想求的女子,可以看做使女婢妾等人的身份,并无别的意义。可是君门九重,传言不易;兼之世人嫉妒者多,都不愿为他说话,结果只是枉费一番心思。所以他接着又总结这段话说:“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又说:“闺中既已邃远兮,哲王又不寤。”然后屈子至此,回到君侧的企图也真绝望了。正如妇人被弃以后,想再回到夫家的闺中已是不可能的了。

(八)媒理。惟其他自比为女子、为弃妇,所以楚辞中的“媒”、“理”二字也特别多。例如《离骚》云:“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按《离骚》又有蹇修为理及理弱媒拙的话;但非对他自己而言,故不为例。)又《抽思》云:“好姱佳丽兮,牉独处此异域。既惸独而不群兮,又无良媒在其侧。”又云:“理弱而媒不通兮,尚不知余之从容。”又云:“路远处幽,又无行媒兮。”《思美人》云:“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又云:“令薜荔而为理兮,惮举趾而缘木:因芙蓉而为媒兮,惮搴裳而濡足。”凡此所云“媒”、“理”都是针对女人说话。这女子是谁呢?当然就是屈原自己。既然屈原自比弃妇,所以媒理的作用无非想请来替他说话、替他帮忙,如同上面所求的“女”。

(九)其他。此外还有几点,一并提出来讲。惟其屈子以女子自比,所以说:“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离骚》)又说:“妒佳冶之芬芳兮,嫫母姣而自好;虽有西施之美容兮,谗妒入以自代。”(《惜往日》)惟其以女子自比,所以楚辞中“嫉”、“妒”二字也特别多。例如说:“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又说:“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又说:“何琼佩之偃蹇兮,众薆然而蔽之;惟此党人之不谅兮,恐嫉妒而折之。”(以上《离骚》)又说:“忠湛湛而愿进兮,妒被离而鄣之。”又说:“尧舜之抗行兮,了杳杳而薄天;众谗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伪名。”(以上《哀郢》)又说:“心纯庬而不泄兮,遭谗人而嫉之。”又说:“自前世而嫉贤兮,谓蕙若其不可佩。”(以上《惜往日》)惟其以女子自比,所以常常欢喜哭泣。如《离骚》云:“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又云:“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合。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惟其以女子自比,所以喜欢陈词诉苦。如《离骚》云:“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又云:“跪敷衽以陈词兮,耿吾既得此中正。”《惜诵》又云:“令五帝以折中兮,戒六神与向服;俾山川以备御兮,命咎繇使听直。”……凡此种种,都是描写十足的女性——我国旧时的十足的女性。读者若是随便的放过它们,我真要为楚辞叫屈了。

我常常想:自汉以来,真正懂得楚辞上述作意的究有几人?从头至尾数一数:西汉有淮南王刘安,南宋有朱考亭,只有他们读楚辞很细心,很能体会楚辞细微的地方。朱子的话,上文已略略引过了,不必重述。淮南王的话则见于《离骚传》。他说:“《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见《史记·屈原传》及班固《离骚序》引。)“《小雅》怨诽而不乱”这句话暂且不管,何谓“《国风》好色而不淫”呢?这就是说:楚辞尽管讲“女人”,但都是借为政治的譬喻,而并非真讲“女人”。犹之《关雎》一诗,虽曰“乐得淑女,以配君子”,而却“忧在进贤,不淫其色”。(汉人说《诗》的见解,虽不可恃,却可在此借用。)他对于楚辞的认识和批评可谓“要言不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