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骚》:生与死的交响曲
黄灵庚
本文想通过对《离骚》所叙述的内容和文本结构的具体分析,力图梳理出贯穿于全篇中心主线,综合运用社会学、文化学、神话学、考古学、文献学以及楚国的宗教礼俗、南国风尚等,努力探究屈原所特有的生命哲学观念及其对死亡形态的认知,试对《离骚》的“义理”、内容主题以及某些“难读”的重点章节作一番深入而实际的探讨。
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屈原的《离骚》是一座挺拔巍峨的丰碑,对后世文学传统所具有的巨大影响力,确实称得上是独步古今的中国第一奇诗!
但是,前人在尊崇《离骚》的“辞赋之宗”的地位时,不无感叹地说,在“楚辞”作品中,“其最难读者,莫如《离骚》一篇”。[1]
《离骚》之所以“难读”,从微观上说,固然是由于它文字的生僻,词义的古奥,名物的奇异,或者文句的佶屈,都将成为理解其作品大义的障碍,然而毕竟经过了历代众多楚辞学者不懈努力,属于训诂、辞章方面的“零言碎义”,似乎不会留下太多的难题了。应该说,这首诗之所以“难读”,还是在于《离骚》全篇旨义的领会、把握和概括。即是说,贯穿于《离骚》全篇的“义理”是什么?屈原在这首诗中,究竟表现了一个怎样内容的中心主题?(https://www.daowen.com)
这实在是一个研讨了二千多年、似乎永远说不尽的话题。
综观自两汉以来,历代的楚辞学者都围绕着这个话题展开探索。只是前代学者在概括和抽绎《离骚》的“义理”时,往往习惯于儒家的社会政治学的视角,用儒家的君臣大义作为思考和研究的出发点,其结论,在文字的表述上虽有差异,而基本内容的格调几乎千篇一律,要么字字句句落于屈原事迹的史实,说《离骚》旨在高扬屈原“正道直行,竭忠尽智”的“忠贞”、“忧国”的思想,表现他虽遭“放逐离别,中心愁思,犹依道径以风谏君也。故上述唐、虞三后之制,下序桀、纣、羿、浇之败,冀君觉悟,反于正道而还己也”[2];要么说,屈原“依诗人之义而作《离骚》”,[3]“皆出于忠君爱国之诚心”;[4]“大夫毕生忠孝,全副精神,尽萃于此”。[5]因而,“忠君爱国”的说教和考订屈原的史实,似乎已经成为研究《离骚》的固定模式和思维定势。
毋庸置疑,《离骚》确实有表现屈原的“忠君”、“忧国”的重要内容,但这不等于就是《离骚》这首诗作的“灵魂”和中心主题的所在。在考察《离骚》这篇诗作时,固然需要遵循“知人论世”的古训,少不了要用“史”的眼光,审视一下屈原处世态度及其创作《离骚》所特定的历史政治背景、社会矛盾斗争诸种因素,前人在这方面确是做出了很大成绩的。但是,这些因素只算作是研究《离骚》大义的外部参照系,何况像《离骚》这样的鸿篇巨制,毕竟不是屈原历史的机械的翻版,其内容之幽深玄远,意象之缥缈纷杂,情感之起落激荡,结构之奇幻多变,大大超越了史乘实录的范畴,解读这首奇诗,抽绎大义的真谛所在,仅仅依据儒家的政治伦理说教和历史考订,会显得多么苍白无力。譬如,“《离骚》之尤难读者,在中间‘见帝’、‘求女’两段”,[6]前代学者总在托意“男女君臣”上兜圈圈,或者落实于屈原本事,不免捉襟见肘,顾此失彼,“读之使人头闷”[7]了。
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屈原的个体生命的由来、成长、存在乃至最终的归宿,始终是《离骚》关注的基本问题。解读《离骚》这篇诗作,把握其中心内容,抽绎其“义理”所在,审视的起点就必须升格到生命哲学的高度,然后紧密结合《离骚》的特有内容和文本结构,多角度、多学科、多层面加以综合考察和研究,“沉潜反覆,嗟叹咏歌,以寻其文词指意之所出”。[8]本文想通过对《离骚》所叙述的内容和文本结构的具体分析,力图梳理出贯穿于全篇中心主线,综合运用社会学、文化学、神话学、考古学、文献学以及楚国的宗教礼俗、南国风尚等,努力探究屈原所特有的生命哲学观念及其对死亡形态的认知,试对《离骚》的“义理”、内容主题以及某些“难读”的重点章节作一番深入而实际的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