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修垮

三、修垮

《离骚》：“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离骚》一般四句一韵，多采bAcA式，依第四句的“佩”、“能”似应如某些注家那样读为“态”。修态就是修姱美好的姿容、态度。案楚辞多修姱并称。例如：

《离骚》：“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

《抽思》：“侨吾以其美好兮，览余以其修姱。”

《橘颂》：“纷缊宜修，姱而不丑兮。”

《招魂》：“姱容修态，絙洞房些。”

《大招》：“姱修滂浩，丽以佳只。”

修、姱类举，必有原因。其内在、隐蔽、复杂而深刻的联系还有待发现。从字源学观点看，修字和脩字是不同的，修指修刻、修治，后转为修饰；脩指脩肉（长条子的干肉，“束脩”一词即从此来），后则指脩长。[16]其原义至楚辞时代已逐渐冥昧。但是其背景、其语源在美学史上却相当重要，因为它深刻地反映着上古人类质朴、粗糙、简单而又健康的审美观念。颇疑楚辞原本修、脩是有区别的，所指也不同，但是现存传本却已混用，错杂不明了。

脩的原义是脩长，例如名词的脩蛇、脩竹，形容词的脩远、脩细都是此义。《诗·小雅·六月》说：“四牡脩广，其大有颙。”脩广应为高大之意。古人，即令是上层统治者，离他们完全脱离体力劳动的时代不算太远，所以仍然像初民那样地习惯以健壮、高大为美。脩本来是长、是高，姱原义是大、是壮（详后），后来都与美、大、佳、善等合流融化而只留下语言和观念的遗迹。

即以屈原来说，无论在传世画像、戏剧还是在我们想象里，他都是高大而瘦削。“带长铗之陆离”，“冠切云之崔嵬”，如果是矮胖子，戴着高帽、佩着长剑，该多难看。至少他是很希望修而姱。当时人也以修姱为美，除上例外，还可以举出《湘君》的“美要眇兮宜修”，《哀郢》的“憎愠愉之修美兮，好夫人之忧慨”。《战国策·齐策》更说：“邹忌脩八尺有余。”正以高大为修美。这充分表现着审美观念的历史性和时代性。

开头是以修姱高大为美，后来不但“姱”成了佳美的称谓，“修”也成尊贵、神圣、嘉善的代号。例如屈原称嘉名为“修名”，以君王为“灵修”（《离骚》，又《山鬼》），呼先圣为“前修”，甚至跛腿的媒理都取名为“蹇修”（“灵修”、“蹇修”另有其复杂历史内容，别详，但“修”字决与“长高”有关）。

夸有大义，现代犹言夸大、夸张、夸饰、夸诞。《广雅·释诂》：“夸，大也。”王念孙疏证引《说文》“夸，奢也，从大，于声”，《方言》“于，大也”以证实之。现代南方人犹称相对高大的北方人（尤其山东人）为侉子，原无贬义，高长壮实之谓也。《楚辞》以姱（夸）为美，多少还与人体的壮实、健康、丰满有关。除上引诸例外，《抽思》有“好姱佳丽”，《大招》有“嫭以姱只”，《招魂》有“姱容修态”。《大招》之“姱修”与“滂浩”并列而“丽以佳只”（如同《抽思》以“好姱”与“佳丽”联结），更可证其有“美大”、“健美”之意味。而其所谓之“佳丽”，战国时佳亦有大义。《广雅·释诂》：“佳，大也。”《战国策·中山策》：“佳丽人之所出。”高注：“佳，大；丽，美也。”并可证。而《礼魂》竟称“姱女”，《东君》也有“灵保兮贤姱”，证明高大也是当时女性美的标准之一。[17]

除了诗人的自我形象[18]以外，我们还可以从屈原所塑造的人物（包括神鬼）形象考察楚辞通过关于“人体美”的理想、标准所表现出来的审美观念。

《天问》有“康回冯怒，地何故以东南倾”，康回（共工氏）是巨人，他用脑袋轻轻一顶，就撞折天柱不周山，弄得天倾西北、地陷东南，造成了中国的地形地貌，从而成为不死的战士、胜利的英雄，屈原怀疑这神话的夸大，但是对共工却没有像儒家经典那样竭尽污蔑之能事（他认为自然可以改造，人定胜天）。“长人何守”虽不明其所指，但他对于倏忽焉在的雄虺，尾划河海的应龙、挥扬若华的羲和、代日辉照的烛龙、吞食大象的灵蛇……诸如此类的巨神、巨灵、巨物都是采取一种惊叹激赏的态度的。

他所创造的“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的年轻力壮的太阳神形象，是与“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的国殇形象相映衬、相辉照而显得分外高大雄伟而修姱的。《九歌》里的女神大多妩媚纤柔文弱，似乎男性美与女性美有强烈的对照和区别（这是审美观上的一个必然进化）；但是与河伯“冲风起兮横波”、澌纷逐流、驾龙戏水的美人洛嫔却暗暗透出雄健刚劲，而云中君轩辕星女神却龙驾帝服、翱游周章、连蜷既留、烂昭未央，温柔之中带着壮美，明丽之间露出雄强，不然她怎么能够皇皇既降、远举云中，“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呢？而那秋兰蘼芜一般的春之女神少司命句芒尽管荷衣蕙带、楚楚动人，但是她不但能竦长剑而保幼艾，而且抚驾着、骑乘着彗星在长空云际“倏而来兮忽而逝”，其刚柔兼济、文武双全可知。

屈原是个渴望富国强兵、宣扬重农尚武的政治改革家兼诗人。“何壮武厉，能流厥严？”他突出阳刚、赞扬修姱的美学理想是和他那发扬蹈厉、奋发图强的政治要求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参见“内美”节）。而那多少反映了时代精神的以高大壮实为人体美的主要标准的审美观点、艺术观点，却是与《诗经》一脉相传、遥相呼应的。

《诗·齐风·猗嗟》：“猗嗟昌兮，颀而长兮。”

《诗·卫风·考盘》：“考盘在涧，硕人之宽。”

《诗·卫风·硕人》：“硕人其颀，衣锦褧衣。”

《诗·唐风·椒聊》：“彼其之子，硕大无朋。”

《诗·陈风·泽陂》：“有美一人，硕大且卷。”

《诗·小雅·车》：“辰彼硕女。”

《诗·小雅·白华》：“念彼硕人。”

这不是同样以高大、修姱、硕颀、壮实为美吗——而且主要是女人？[19](https://www.daowen.com)

车尔尼雪夫斯基在他的名著《生活与美学》里说：

丰衣足食而又辛勤劳动，因此农家少女体格强壮，长得很结实——这也是乡下美人的必要条件。“弱不禁风”的上流社会美人在乡下人看来是断然“不漂亮的”，甚至给他不愉快的印象，因为他一向认为“消瘦”不是疾病就是“苦命”的结果。……总之，民歌中关于美人的描写，没有一个美的特征不是表现着旺盛的健康和均衡的体格，而这永远是生活富足而又经常地、认真地、但并不过度地劳动的结果。上流社会的美人就完全不同了。[20]

这已经是相当接近“阶级论”的精彩的美学思想。它对研究原始社会、古代社会“劳动”和“体格”的审美价值与标准方面极有借鉴意义。但是应该补充上，美是既有普遍性又有时代性、既有人类性又有历史性的。阶级社会的早期，即令贵族也并不一定以纤弱、柔媚、病态为美，而将“秀美”与“壮美”（或所谓“阴柔”美与“阳刚”美）区别开来，并让它们各自获得相对独立的位置（这不等于赞颂柔靡、纤弱的“病态美”），这在美学发展史、艺术创造和鉴赏心理学上却又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决不可简单待之、等闲视之。

萧兵（1933—），福建福州人。现任淮阴师院、华中师大中文系、东南大学东方文化研究所、吉林师大东北文化研究所教授，主要从事中国上古文化研究。有《楚辞研究》、《中国文化的人类学破译》、《四大小说的人类学趣读》系列著作二十余种。本文原载《楚辞文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