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论寅字申王逸说
上来所陈,自文学之表现立场论之,则朱熹之说已足解此句此章之义,而无所碍。自称颂先德,自言内美,名曰正则,字曰灵均等,此其后必有更深远复杂之含义,则词句所暗示于吾人者,必不仅于记载年日月,而使内美正则等,徒为空言。故就其历史因力承袭论之,不能不深为发掘。自上五章,吾人可得一概念,及其发展之迹,则曰“崇拜光明”为其根基,史前传说,与日有关之事,与帝王名号,已见其端倪。夏殷以来,统治阶级以日名之事,乃此事象发展之必然结果。周来,以宗法承宗教之政治措施,虽已自然地改变此一民习,而不能无遗痕,寖假而成为以日记事,以日记人。而日之吉凶,又成为发展之第二阶段必然现象。至屈子使用庚寅,由金文之统计,当为南楚民间吉祥日子,此一历史发展,非常自然,而且有其物质基础、辩证体系,为吾人所不可不知者。而殷周以来,尤其周以后,由十干之甲、乙、丙、丁加入十二支,乃至替代以十二支子、丑、寅、卯之发展,其转变之因缘,虽尚有待吾人今后之研究,而其事实固甚为明白。则庚寅之用,屈子必本之故国史实、人民风习而来,既非创作,亦非空言记事者矣。
至是汉人所传“男命起寅”之说,似亦当为吾人探索之一端,惜资料不足,未必即能视为定论。
男命起寅之说,吾欲自两事以明之:一则寅字之本义变义,即与日相关之旧说;二则禄命传说之分析。
《说文》:“
,髌也,正月阳气动,去黄泉欲上出,阴尚强,象宀不达髌寅于下也。”云云,许释义至明,而解形则似当申说,徐锴曰:“髌斥之意,人阳气、锐而出,上阂于
,
所以摈之也,象形。”云云,就小篆及许说言,徐解固甚得其义,考甲文寅字变形至多,而基本母形则作
,若
;省之则作
,若
;繁之则作
、
、
、
。最后两形,当为《说文》所本。就其省形与母形而论,皆即矢形,而以矢为据而演之形,其中
、
、
、
等,皆架阁之形,则奉矢于架阁曰寅。而从
若
,乃双手奉矢之形,小篆讹为从
者也。至两周金文演变亦以此为基本,含义与甲文最近者,如戊寅父丁鼎作
,甲寅父癸角作
,至师
父鼎之庚寅作
,师趛鼎之庚寅作
,无
之壬寅作
,羌伯
之
,寰盘之
,师奎以下各形,则稍有纹饰之象,而从手奉矢,则其事更明。细为分解,则寅字盖为奉矢祷祀之义,与后世文饰之词,则“三矢告庙”而已。在渔猎时代,矢为最重要工具,则有大事,必举以告于图腾,或宗神,或祖先,而后行事,此常礼也。更就古籍使用此字论之,余恐此为祭天祭日特定之用品,《尧典》“寅宾出日”注云:“寅,敬也,以宾礼接之。出日,方出之日也。”是其证。又寅为东方之辰,亦以寅为日出之所也。又《舜典》内作“秩宗夙夜惟寅”,《传》训敬,古凡训敬之义,皆与天神相涉。《周书·祭公》:“公曰:‘呜呼,天子,我丕则寅哉寅哉,汝无以戾反罪疾,丧时二王大功。’”《书·皋陶谟》“同寅协恭和衷哉”、《无逸》“严恭寅畏”,皆是其证。唯先秦典籍,言敬者,有两阶段,最早用字皆与宗教之天地神祇之信仰有关,其第二阶段,则与宗法制度之祖宗先王有关。则寅之最初一义,已训敬,正与其祀日之民俗风习典礼相调协。而与祖先相涉,则宗法制之意识也。又《尚书》、《诗经》、《左传》、《国语》、《逸周书》等,多用寅畏连文,畏者与鬼神崇祀,有威可畏也,当为最原始字义。则寅之用亦必从同,故两词得以义同或义近相组合也。
抑又不仅此也,吾人苟自其语根语族论之,则寅本奉矢之形,古文凡从矢之字,皆有急进不已之义,故《汉书·律历志》云:“引达于寅。”字与射同,而引与寅又双声之变也。《诗·小雅·六月》“元戎十乘,以先启行”,《传》云:“夏后氏曰钩车,先正也。殷曰寅车,先疾也。周曰元戎,先良也。”郑笺:“寅,进也。”《尔雅·释诂》:“寅,进也。”进与寅亦双声之变,其叠韵之变,则曰春。春者,草木屯然而生之象,因以为四时之首。夏正建寅,正与春正月历合,则春寅有内在联系。春、屯与寅皆叠韵之变也,与声韵之变,如伸、如信、如晨、如循、如生,皆与寅义为同族。
至此,吾人得总结之,曰:寅者,古渔猎时代,人民奉矢祀日,以迎日,以象祀日之事,至为庄肃,故引申为敬。以同义词组合,则曰寅畏。此自宗教信仰之社会,应有之意识,至宗法社会,天日之尊已渐薄,祖宗之尊日益盛,于是而寅、敬、畏诸字之义,人民习之,已与其原始意识日渐蒙眬而不清。散在民间,则寅为记时之一名,而民俗以为吉宜之日。此汉字字形字义发展之常规,与社会发展之现象相结合,丝毫不乱,为吾人所必当知之者也。(https://www.daowen.com)
至此,吾人讨论王逸《章句》所言“男命起寅”之说自觉非甚突兀,甚至荒唐可笑矣。其言曰:
寅为阳正,故男始生而立于寅;庚为阴近,故女始生而立于庚(按两庚字当为申字之误)。
按叔师之说,盖本《淮南·氾论训》及许氏《说文》。《说文》包字训曰:“元气起于子。子,人所生也。男左行三十,女右行二十,俱立于巳,为夫妇。怀妊于巳,巳为子,十月而生,男起巳至寅,女起巳至申,故男年始寅,女年始申也。”朱骏声谓“十二辰说字体,岂傅会古纬书之谈”,其言是也。凡纬书所记之说,固多荒渺,而吾人所不知、古史所已遗、昔先民习俗所不传,亦往往而见之,吾人固不必轻信,若使有据,则疑之可,信之亦可。且纬书始汉,而秦越人乃春秋时人,已有男子生寅、女子生申之语,则其说不自汉始矣。按十二辰说字,更傅会以三十而娶、二十而嫁之说,乃一种数字游戏,此与《易》八卦同为文字游戏之一种,为巫史之一种魔术,虽未必即先秦旧物,而先秦自有此等文字与数字游戏,为不可否认之事实。吾人将此魔障气氛扫除,则寅以春正月之符号,引申而有此生发成长之内在规律。凡生皆吉宜,则以寅为吉宜之日。占卜者以之为吉占,生子以此为吉日。自周以来,男性中心之社会意识大立,能生男,则载之床,弄之璋,熊罴为男子之祥。而女性之地位大衰,故席之地,弄之瓦,为虺为蛇,为女子之象。男子如春发,女子如秋衰,故举申以配寅(此事当在十二肖属已立后,余别有说)。此术数家因寅吉而编造之一套数理循环与人生关系之哲学,吾人万不可受其蒙蔽,而亦万不可不事推考,一概屏弃。考论古事至难,以当前人情风习及进步之学理说之,则古人不任其咎,以历史主义探赜索隐说之,则固多钩擘不经之论。余不敢自以为是,特提出与世之考古者一商之(沈大成《学福斋集》有包字说,亦足供吾人谨慎采取)。古来荒渺之说多矣。周公营雒,为后世阳宅之始;樗里相慕,为后世阴宅之始;左氏养子食子,为相术之始;高祖与卢琯同生,为禄命家所喜言。此等材料,皆各各有其原始意义,存乎其中,但在吾人是否本之历史主义之态度,以从事研究而已。
姜亮夫(1902—1995),云南昭通人。原名寅清,字亮夫,以字行,晚号成均老人。中国卓越的教育家、楚辞学家、敦煌学家、语言学家、文献学家,是一代国学宗师。他一生博学多才,学贯古今,著作颇丰,著有《中国文学史论》、《文学概论讲述》、《屈原赋校注》、《楚辞书目五种》、《陆机年谱》、《张华年谱》、《中国声韵学》、《古文字学》、《敦煌学概论》等著作。本文原载《楚辞学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