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愤、绝望和自信的交织——谈《离骚》的情感世界
《离骚》是一首贞臣遭逐的悲剧诗。不管人们对它的创作时期有着多大的争议,但它至少是屈原遭受放逐以后的作品,几乎已无异词[6]。屈原作了《离骚》以后,也许还活了相当一段岁月,也许不久就沉江了——这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离骚》所表现的情感内涵,已在相当深广的程度上,超越了诗人生命的现实历程,而可成为他整个一生的概括或缩影。屈原写作《离骚》的时候,可以说已处在极度的情感迷茫之中。怨愤、绝望和对立身安命的自信、执著交织在一起,使这首诗呈现了一种既孤傲又悲怆,既激烈狂放又坦然从容的混茫气象。
最早为屈原立传的司马迁,曾引用淮南王刘安的《离骚传》,对这首抒情长诗的诞生,做过如下的评述:“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班固对屈原的所谓“露才扬己”固多批评,但对《离骚》“责数怀王,怨恶椒兰”的情感内涵,毕竟也有真切的感受[7]——它较之于清人沈德潜以“温柔敦厚”说《离骚》,盛推其“如赤子婉恋于父母侧而不忍去”[8],反而要准确得多。
只要不是像后世的腐儒那样,为了将屈原抬到“忠君到至处”[9]的万世楷模地位,而故意曲解《离骚》,则谁都可以感受到:这是一首充满了怨愤之情的“金刚怒目”之作。“何桀纣之猖披兮,夫唯捷径以窘步”、“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
怒”、“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在这些振响于《离骚》前半篇的不平浩叹中,正有着一股不可遏制的“怨君”之情在汹涌!“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就是在梦幻般的上下“求女”中,诗人依然没有消减对楚王的愤懑怒意,而断然将其斥之为“康娱淫游”的“宓妃”者流。至于对遍布朝中的贵族党人,诗人对他们蔽美称恶、祸国殃民的行径,更喷射出了熊熊不灭的忿火。诗人指斥他们“竞进贪婪”、“背绳墨以追曲”,正如毒舌的“鸩”鸟、“佻巧”的“雄鸠”,阻挡着诗人报效君国、改革朝政的奋斗之路。对其中某些曾经伪装忠贞,而终于在非常时刻危害君国的“椒”、“兰”,诗人更带着受骗的愤怒,比喻他们为“无实而容长”的“萧艾”,诅咒他们是“干进务入”的“粪壤”。
这便是奔泻于抒情长诗《离骚》中的“怨愤”。这种怨愤因为并非只与个人仕进相联系,而是与诗人振兴楚国、实现理想“美政”的壮志受阻,与楚国在暗君、谗臣引导下,即将面临“皇舆败绩”的险恶前途联系在一起,因而带有了激烈悲亢的极大力度。这不是一般文士“怀才不遇”式的哀怨,而是忧国忧民志士振袖而起的愤怨。以此反观班固对屈原“露才扬己”的批评,便觉得这种批评为维护“君权”和儒家“臣不称君恶”的教条,而显得何其偏颇!倒是元人范德机的意见较为中肯,他对《离骚》“词气”的评论是四个字:“激烈愤怨。”而且批评了后之“学者不察”,而使之“失于哀伤”的倾向[10],因为失去了这种“激烈”悲亢之气,那就决不是屈原式的《离骚》之怨愤了。有些研究者试图将《离骚》的情感脉络,与弃妇的情感和心态比较,找出其共同之处。这当然也不失为一种别开蹊径的探索。不过简单的类比终竟是危险的,屈原《离骚》的怨愤,实在不是一般的弃妇心态所可描述的。
在历代的楚辞研究中,至少有三个人,将《离骚》视为诗人之绝笔。一位是班固,他在《汉书·贾谊传》中指出:“屈原,楚贤臣也。被谗放逐,作《离骚》,其终篇曰:‘已矣!国亡人莫我知也。’遂自投江而死。”这一记述,与他所作《离骚赞序》叙屈原被“疏”作《离骚》不同,显然是以《离骚》作于诗人沉江前夕的。另一位是清人费锡璜,他说:“屈原将投汨罗而作《离骚》……千古绝调,必成于失意不可解之时。惟其失意不可解,而发言乃绝千古。”[11]还有一位是鲁迅先生,他在《摩罗诗力说》中以为:“灵均将逝,脑海波起,通于汨罗,返顾高丘,哀其无女,则抽写哀怨,郁为奇文。”这“奇文”就是指《离骚》(包括《天问》)而言。这些意见是否正确,《离骚》是否就一定是屈原之绝笔,人们尽可以提出异议。但有一点却是无可怀疑的,那就是在《离骚》的情感内涵中,确实包含着一股浓重的“绝望”之情。
有些研究者不太同意这一感受。因为他们从《离骚》前半篇有“冀枝叶之峻茂兮,愿竢时乎吾将刈。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之句中,感受到了诗人对前途所怀抱的希望。有些主张《离骚》作于怀王时期的研究者,还具体引述了怀王二十五年以后,楚国朝廷中仍有一些与屈原“同调的”大臣(如陈轸、昭滑、范蜗等)为例,来证明诗人当时“并未完全打消为国效力、改革政治的念头”[12]。这其实是对《离骚》所表现情感的一种错觉。(https://www.daowen.com)
对这个问题解说得较有说服力的,还是日本学者竹治贞夫。他在考察包括《离骚》在内的楚辞“二段式结构”时指出,楚辞一般都分为“本文”和“乱”二段,“本文用来叙述从过去到现在的事件始末,而‘乱’则专门用来叙述表明现在的心境”。“应当说在本文和‘乱’之间存在着‘落差’,即平面性的不连续……而唯有‘乱’的立场,才可以说是同作者非写这篇作品不可的现实心境相合拍的。”[13]把“本文”全看做是对自己过去事件的追述,这并不全面。但“乱”所表现的,则确实是全诗情感的浓缩和作者最突出的心境。《离骚》情感内涵中的“绝望”,在它的“乱曰”中,正有着充分的表露:“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这结语是痛切凄怆的,它简直是在用整个生命,呼喊出诗人在楚国实现“美政”理想的破碎,呼喊出诗人对盘踞在“故都”的腐朽王朝的任何希冀之幻灭!谁能说这样一种感情,不是在诗人创作《离骚》时,所浓浓笼盖着他的绝望之情[14]?
诚然,在《离骚》中诗人也曾有过希冀,上引“冀枝叶之峻茂兮”一节,就正表现着诗人在自身遭黜后,继续寻求为国培植贤才机会的努力。而且诗中接着以虚拟方式幻化的“九疑陈词”和上下“求女”,更是诗人不屈不挠探索实现理想之路的执著体现。不过,在这些诗行中如火花闪射的希望之情,其实只是对已过去了的某些感情的追怀罢了。当上天下地的“求索”失败,当诗人面对着灵氛、巫咸的劝说而终于试图“远逝”时,这种希冀早已被黑暗现实无情剪断。我们在诗中所读到的,只有那四顾茫茫的绝望所引发的苍楚呼号:“世幽昧以眩曜兮,孰云察余之善恶!民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时缤纷以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固时俗之从流兮,又孰能无变化?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离!”这不是对少数朝臣的绝望,而是对整个楚国黑暗世道的希冀之幻灭!诗人虽然没有真的按灵氛的劝告远走高飞,在“忽临睨夫旧乡”之际终于悲怀“不行”,并不是忽而对时局闪现了一线希望,而是实在不忍离开苦难的宗国故土。这是屈原爱国情感之刹那间喷薄,但它终究未能安慰那一颗因绝望而破碎了的心。所以他此后就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在“本文”中一再提到(“宁溘死以流亡”、“愿依彭咸之遗则”),而在“乱曰”中终于用了怫郁直上的决绝之情呼喊的誓死之语:“吾将从彭咸之所居!”由此可以看到:《离骚》“本文”既包含着对过去经历过的“希冀”、“求索”之情的追述,还表现着诗人屡遭失败后对黑暗现实的绝望。而“乱曰”,就是诗人这种希望破灭、“远逝”不忍、留下又无任何出路的绝望之情的怫郁推涌。这种交织着“激烈愤怨”的绝望,当与屈原放逐汉北时的犹有所期待(如《抽思》)不同,而与他在顷襄之世的又遭放逐、永无回返故都的生涯相近了。
与怨愤、绝望一起排奡振荡在《离骚》中的,还有屈原所特有的自信和执著。这种自信在开始的时候,主要表现为对自身禀赋和实现“美政”理想的热情自许。这在诗人的自述世系,和对“内美”、“修能”的夸赞中,特别是在“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的骄傲召唤中,曾被表现得多么明朗和富于生气!但随着诗人的不断遭到谗臣的诋毁,又受到君王的废黜以后,对在楚国实现“美政”理想的自信,便逐渐为深切的忧虑和绝望所淹没。这时屈原所强烈抒泻的,便是连绝望也改移不了的另一种自信,即对自身信念和操守的无愧无悔。从“九疑陈词”后,高声宣布“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到上下“求女”中,不顾“路曼曼其修远”而坚持苦苦的“求索”;从“灵氛占卜”后回顾众芳的变节,而断然自许“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沫”;到“乱曰”的“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贯穿《离骚》后半篇的,就正都是对那经过历史证明了的正确信念之执著,对自身操守峻洁无瑕之自信。
这便是影响了千百年来志士仁人的屈原式的自信。当这种自信与诗人尚有作为的政治生涯(如早期)联系在一起时,它充满了洋溢的热情和行动的活力,锋芒崭露但又不失其亲切可爱。当着在与黑暗势力苦苦抗争的时候,这自信便变得桀骜不驯起来,在睥睨群小中显得格外愤疾和孤傲。而当诗人身处绝境,唯有放弃信念、改变操守方有出路的时候,它又遥遥引导着诗人,坚定地踏上相反的人生之路,即无畏地面对死亡。我们在《离骚》中一再读到的“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正都表现着这种即使在绝望中也未消减的坦然自信。因为襟怀坦然、处变不畏,故能于孤傲、愤疾的同时,又显示出为曹丕所称叹的“优游案延”、“其意周旋绰有余度”[15]的风神。
充满希冀的追求之破灭,遭受冤屈和不能容忍暗君、谗臣误国的怨愤之喷薄,以及终于只能埋葬“美政”理想的绝望、和绝望中唯一支撑自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自信,正这样交织在二千四百余言的《离骚》中,造出了它那既沉郁忧愤、又狂放悱恻的情感世界。这些丰富和复杂的情感,在《离骚》以前的屈原诗作中,已得到过部分的表现;在屈原沉江阶段的诗中,也继续有过强烈的迸发。但其完整的、集中的表现,则已为《离骚》一诗所包容。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离骚》实际上超越了诗人生命的现实历程,而成为他一生奋斗的坎坷遭际中,整个情感世界的概括和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