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屈原列传》的问题

五 《史记·屈原列传》的问题

汤炳正

在《史记·屈原列传》里,不仅仅“《国风》好色而不淫”到“虽与日月争光可也”这一大段话是刘安《离骚传》里的,而且这之前从“离骚者犹离忧也”以下一直到“虽与日月争光可也”一大段,也是刘安《离骚传》里的话。

关于屈原的生平事迹,汉人传留下来的先秦典籍中零零星星的资料还是有一点的,可以作为参考。但是主要的根据、主要的材料,还是司马迁的《史记·屈原列传》。可以说,《屈原列传》是我们研究屈原生平事迹的比较可靠的第一手资料。

但是,我们今天读到的《史记·屈原列传》里,却存在种种矛盾现象,还有一些问题。对于这些问题,学术界也曾一条二款地列举了一些,但是都没有很好地解决。

对于这些矛盾,我们应该持什么态度呢?我们应该如何去解决呢?

今天主要想给同学们谈一谈我是怎样处理《屈原列传》中的问题。做学问首先要提出问题。提出问题有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千百年来对某一个问题没有人提出质问,现在你把它提出来,并加以解决;第二种情况是千百年来大家都认为是个问题,但没有得到解决,或解决得不好,现在你提出新的解决的办法。这两种情况都很好。

关于提出问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揭示矛盾。我感觉到,矛盾揭示得越充分,问题才可能解决得越彻底。这是做学问的原则。如果不能揭示矛盾,或揭示得不充分,那么结果如何呢?小者会使你的论文留下缺口,大者会使你的论文的论点不能成立。因此,我在研究《屈原列传》时就尽可能地将它存在的问题全部揭示出来。在揭示矛盾后,一定要抓住要害问题,这是矛盾的主要方面。我们要求充分地揭示矛盾,但不要把零零散散的问题都抓住不放,而要抓住要害问题。因为如果要害问题解决了,其他的矛盾也就可以迎刃而解。

提出前人的结论,可以客观介绍,也可以边介绍边分析,介绍完他的结论也暴露完他的弱点。我是用的后一种方法。

总之,做论文一定要勇于提出问题,善于抓住矛盾,这是一篇论文是否成功的前提。

概括起来,对于《屈原列传》所存在的种种矛盾,学术界有两种态度。第一种态度是正视这些矛盾现象和探索解决这些矛盾的途径,使《屈原列传》恢复其本来面貌,为我们进一步研究屈原打下基础。例如姜亮夫同志的《屈原赋校注》,就力图解决这些矛盾。他的基本观点是:《屈原列传》写得很好,是“倜傥自恣之文,不能悉以文章规矩相绳”,但又说,“此盖古人文法未甚缜密之处”,“此固不容阿讳”。又如刘永济同志的《屈赋通笺·笺屈余义》中讲到,《屈原列传》中有些问题确实不好解释,但可以看出一个问题,即屈原写《离骚》,开始于楚怀王时期,而完成于顷襄王时期,写了几十年。因为《屈原列传》开始说楚怀王“怒而疏”屈原,于是屈原“忧愁幽思而作《离骚》”;但又在顷襄王时说屈原“系心怀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因此,刘永济同志说《离骚》从怀王时一直写到顷襄王时,写了几十年。两位同志都看出了《屈原列传》叙述上的矛盾,所以提出了他们的意见,力图解决这些矛盾。他们的出发点是承认《屈原列传》存在的问题,想通过分析、探索,把问题搞清楚。他们的结论是否正确,是可以讨论的;但他们的态度是正确的,是想分析探索,解决矛盾。这算是一派吧。

另外一派,对《屈原列传》中存在的矛盾,不是去探索解决问题的办法,而是以此为根据,来否定屈原这一历史人物的存在。他们认为中国历史上本无屈原这样一个人,是后人拼凑了《屈原列传》这样一篇东西,所以才矛盾百出,谁也讲不清楚。如我们四川的廖季平,他是很有名的今文学者,就是持这样的观点。他在《楚辞新解》中认为:《屈原列传》矛盾百出,根本没有屈原这样一个人;《离骚》、《九歌》均是秦始皇时候那些博士官所写的《仙真人诗》,“后人恶秦,因托之屈子”。后来胡适有《读楚辞》一篇文章,收在《胡适文存》里,我们学校图书馆里有,同学们不妨读一读。胡适把《屈原列传》中的这样矛盾、那样矛盾讲了一大套,结论是:古代并没有屈原这样一个人,屈原是个“箭垛式”的人物,是后人塑造出来的靶子,任何事情都附会在他的身上,像个箭靶一样。后来有位叫何天行的人,还专门写了一部《楚辞作于汉代考》的书,认为现在传世的屈赋都是汉人的作品,《离骚》是汉代的淮南王刘安作的。这些说法,可以说是形成了屈原研究中的一股逆流。解放前胡适的名声很大,不少学者受他的影响,同意他的观点。解放初也还有人否定屈原的存在,[1]60年代(指20世纪)以来外国也有一些人重复胡适、何天行的论调。

在上述两派中,我个人是属于第一派的,既要具体分析《屈原列传》中存在的矛盾,并解决这些矛盾,又努力地把屈原的生平事迹搞得比较清楚。

当然还有的同志“护短”,不正视《屈原列传》所存在的矛盾,好像指出了这些矛盾就是贬低了司马迁。这同样不是科学的态度。

前面说了,《史记·屈原列传》确实存在着不少的矛盾,那么,搞清楚这些矛盾,对弄清屈原的生平事迹,关系就是很大的了,因为这关系到我们祖国古代有没有屈原这样一个人,有没有这样一位伟大的诗人,有没有《离骚》等伟大诗篇,[2]也关系到我们对祖国灿烂的文化传统继承和发扬的问题。这决不是一桩小事。

关于《屈原列传》中存在的问题,我总的看法是:现在的《史记·屈原列传》中有一段话是“《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到“虽与日月争光可也”,这一大段,汉代班固就说过,这是淮南王刘安《离骚传》里的话。梁代的刘勰在《文心雕龙·辨骚》中也说这段话是刘安《离骚传》里的。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这段话是司马迁《屈原列传》里的话。换一句话说,汉代、六朝的人,都公认这一段话是刘安的话。他们可能都看到了刘安的这个《离骚传》,所以直接引用刘安的《离骚传》,而不是引用《史记》。

过去学术界也承认《屈原列传》中的这段话是刘安的话。但是他们一直没有提出:第一,《屈原列传》中除了这一段话是刘安的话,还有没有刘安的话呢?这一段话从哪儿开始?到哪里结束?第二,刘安的话,是司马迁自己采入《屈原列传》里去的呢,还是后人将刘安的《离骚传》一刀两断,窜进《屈原列传》里去的呢?这两个问题从来没有人提出,更没有解决。

我通过研究,用大量材料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在《史记·屈原列传》里,不仅仅“《国风》好色而不淫”到“虽与日月争光可也”这一大段话是刘安《离骚传》里的,而且这之前从“离骚者犹离忧也”以下一直到“虽与日月争光可也”一大段,也是刘安《离骚传》里的话。这一大段话,后人引用都是从“《国风》好色而不淫”引起,其实刘安的《离骚传》,不但对《离骚》有总的评论,也做了一些字句上的诠释工作。这儿的“离骚者犹离忧也”,就是解《离骚》之题。下面就开始对屈原作《离骚》的用意,《离骚》的价值等等进行了详细的评论。文意是极为通畅的。

而且,除了这一大段话外,《屈原列传》后面的“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到“王之不明,岂足福哉”一大段话,也是刘安《离骚传》中的话。但前人对这一段话没有能明确提出这是刘安的话。我通过多方考察,证明了这一段话也是刘安的话。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我证明了《屈原列传》中上述的这两段刘安《离骚传》里的话,不是司马迁本人采入《史记》的,而是后人窜入的。

我们读《史记》、《汉书》就晓得,尽管司马迁比刘安晚三十余年,但是,司马迁却没有看到刘安的《离骚传》。当时,汉武帝叫刘安写《离骚传》,刘安完成后呈给汉武帝看,武帝一读,非常高兴,“爱而秘之”,就是说非常喜爱这个《离骚传》,并把它藏在自己身边欣赏,没有公开。因此,司马迁没有机会读到这个东西,也就无从采入《史记》之中。我通过很多的材料证明了这一论点。[3]那么,《屈原列传》中的刘安的《离骚传》中的话,就不是司马迁自己所引用的,而是后人窜进去的了。《史记》中后人窜入的东西还很多,同学们今后读《史记》就会晓得这回事情。[4]

本来,司马迁写《屈原列传》,把屈原的生平事迹顺顺当当地写得非常清楚。但是后人读《史记》时,为了说明《离骚》的意义,就把刘安的《离骚传》窜进去了。但是窜得很不高明。第一段窜在司马迁《屈原列传》“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之后,进一步解释《离骚》的意义,问题还不算很大。但是第二段窜在顷襄王立之后,问题就严重了。一篇《屈原列传》,叙述得清清楚楚,但第二段窜入之后,把一篇《屈传》搞得矛盾百出,造成了千古疑案。甚者像胡适等人,竟借此否定屈原其人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如果把刘安《离骚传》中的这两段话从《史记·屈原列传》中剔除出去,则原本《屈原列传》的本来面目就清楚了。第一,《屈原列传》在叙述屈原“忧愁幽思而作《离骚》”之后,紧接着就叙述秦国派张仪到楚国去离间齐楚关系的事,这在叙事上是相连贯的,因为屈原是力主联齐抗秦的,现在屈原被怀王疏远,张仪的离间计可以施行了。第二,把“虽放流”到“岂足福哉”一段剔除之后,《屈原列传》在叙述怀王客死于秦,长子顷襄王立,“屈平既嫉之”之后,紧接着就是叙述顷襄王听信谗言、放逐屈原的事情。这在叙事上也是很连贯的。刘向《新序·节士》里叙述屈原的事迹,与还原后的《屈原列传》相吻合,也说明了原本《屈原列传》在叙述上本来是很连贯的、很紧密的。由于两段议论文字插入才把《屈原列传》弄得首尾失据,叙述矛盾。而我们现在把窜入的这两段。特别是第二段抽出来以后,就解决了五个方面的问题,这基本上就是胡适等人提出的那些问题。这五个问题是:

第一,关于屈原写《离骚》的年代问题。由于后人将刘安《离骚传》的第二段窜到顷襄王立之后,所以人们议论纷纷,对《离骚》是怀王时写的,还是顷襄王时写的,聚讼纷纭,有的同志进而调合其说,认为《离骚》是从怀王时动的笔,到顷襄王时才写完。现在,我们将窜入的两段话抽出来之后,就可以看到,汉代司马迁所记,《离骚》是屈原在楚怀王时写的。同时,我们拿《离骚》本身来作证,也可以证明《离骚》是屈原在壮年时写的。而游国恩同志引《离骚》“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来证明《离骚》是屈原晚年写的。但是,这三处恰恰强调了“将”,则“零落”、“迟暮”、“老”,显然指的是将来,而不是说的现在;又强调了“恐”,也是说害怕老之将至,而不是说老之已至。岳飞《满江红》说“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也是这个意思。一个想要在事业上有所作为的人,在青壮年时就常常告诫自己,这种心情是一致的。另一方面,游国恩同志没有提出《离骚》中这样的句子“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因为这些句子恰恰可以证明,《离骚》是壮年之作。谈到“未落”,谈到“未晏”,谈到“方壮”,都说“及”,“及”就是“趁着”的意思。讲“老”就说“将”,讲“壮”就说“及”。这再清楚不过地说明了《离骚》是屈原壮年时写的。而《九章·涉江》说“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这才是屈原晚年的作品,口气与《离骚》是完全不同的。

综合以上两个方面的论述,《离骚》是屈原壮年时所作的结论,是可以成立的了。

从论证方法上看,我们写论文时,要注意既要有旁证,更要注意内证。在屈原写《离骚》年代这个问题上,刘安、司马迁、刘向、王逸等人的说法,是很重要的旁证。因为汉代人的记载,是我们今天所能看到的最早的文字资料。而《离骚》本身又提供了最有力的内证。内证与旁证(外证)结合起来,《离骚》的写作年代就可以定下来了。其次要注意的是:我们在研究问题时,对于关键性的资料一定要咬文嚼字,不要浮光掠影。只有这样才能深入下去,发现问题,并解决问题。

第二,关于屈原在怀王时是被疏还是被放的问题。在汉代就有两种说法,司马迁、班固认为在怀王时屈原只是被疏远;而刘安、刘向则认为在怀王时屈原已被放逐。这两种说法显然是由于两种不同的传说。司马迁的原文是先叙“王怒而疏屈平”,接着就说屈原作《离骚》的事;而后人窜入《屈原列传》里的刘安的《离骚传》则说屈原被“放流”。因此,我们现在读到的《屈原列传》,既说屈原在怀王时被“疏”,又说屈原在怀王时被“放流”,形成了矛盾。而我们现在把窜入《屈原列传》中的刘安的话抽出来之后,这个矛盾就不存在了。(https://www.daowen.com)

这一个问题,启发了我们做科研时应注意这么两点:其一,我们写论文解决矛盾时,要从实质上去解决,不要只从形式上去解决。我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在今本《屈原列传》中,屈原在怀王时是被“疏”还是被“放流”的问题,已经被搞乱了。后人也看到了这一矛盾现象,所以也提出了一些解决的办法。如顾炎武氏在《日知录》中认为这是司马迁“信笔书之,失其次序”,主张把“虽放流”一段移到“顷襄王怒而迁之”之下。清代另一位有名的学者梁玉绳在《史记志疑》中也同意顾氏的说法。我认为,顾、梁二位的解决办法只是从形式上解决,而不是从实质上解决。因为他们这一调整,只不过是从字面上统一起来了,而不知“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等等话是说的楚怀王,而“怒而迁之”是说的顷襄王。顾氏和梁氏的调整,仍然没有解决其矛盾现象。其二,我们写论文时,对于同一个人的不同的说法也应该抓住不放,认真辨析,不能回避矛盾,而应该解决这些矛盾。比如司马迁既说屈原在怀王时被疏而赋《离骚》,又说他被放逐乃赋《离骚》,这就是矛盾。我们对此应抓住不放,知难而进。这才是科学的态度。

第三,关于令尹子兰所怒为何事的问题。“令尹子兰闻之大怒”,这儿所说的“之”是指代什么呢?子兰究竟生的啥子气呢?这也是后代说不清楚的问题。因为在这句话之前,今本《屈原列传》中既说到屈原“一篇之中三致志焉”;又说到“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所以子兰为啥子而生气,就扯不清楚了。现在我们将窜入《屈原列传》里的刘安《离骚传》的第二段,即“虽放流”到“王之不明,岂足福哉”一段抽出来,再看司马迁原本《屈原列传》,问题就豁然明朗了。原来,子兰曾竭力劝怀王入秦,而屈原则坚决反对怀王入秦。后来怀王听信子兰的话,到秦国去了,结果是被秦国扣留,后来客死于秦。到怀王长子顷襄王立之后,子兰又当上了令尹,而楚国上上下下都极其痛恨子兰,史称“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原本人对子兰也非常厌恶,所以史称“屈平既嫉之”。那么,所谓“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就是怒的屈原对他的指责,怒的楚国上下对他的责难。所以他纠集曾经在怀王面前谗毁过屈原的上官大夫,又在顷襄王面前去讲屈原的坏话,结果“顷襄王怒而迁之”,即把屈原流放了。这样,那段事实就没有什么矛盾了。

通过这一个问题的讨论,我有这样一点体会,对于问题的解决,既要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又要考虑事物发展的因果关系。比如后人窜入的这一段,不外乎讲了两个问题,一是说屈原不忘存君兴国之志,所以一篇《离骚》再三表白自己的这一番苦心孤志。二是说楚怀王不听屈原的话,最后身败名裂,客死于秦。那么,依今本《屈传》,这一番评论性的文字就是令尹子兰之所闻吗?这是讲不通的,因为这之间没有什么逻辑联系。按照今本《屈传》,无法解释子兰之所闻是什么,子兰为什么发怒。而我们如果把这一段后人窜入今本《屈传》的话剔除,司马迁的叙事就是很清楚的,逻辑性也是很强的。

第四,今本《屈原列传》一会儿称“屈平”,一会儿称“屈原”,称谓混乱,这也是后人疑惑不解的一个问题。胡适就把这一点作为一个理由,来否定屈原其人的存在。我认为今本《屈原列传》在称谓上有这样四种情况:一是被后人窜入的两大段,都是称“屈平”;二是夹在这两大段之间的本传原文,也都是称“屈平”;三是被窜入的前一大段之前的本传原文,即“忧愁幽思而作《离骚》”之前,或者称“屈平”,或者称“屈原”;四是被窜入的后一段之后的本传原文,即“令尹子兰闻之大怒”以后,则全称“屈原”。综合分析这些情况,可以看出,刘安《离骚传》是通称“屈平”的,而司马迁《屈原列传》原本则是通称“屈原”的。后人把刘安的《离骚传》窜入《屈传》,才出现了同一列传中称谓矛盾的现象。而后之读者,为了统一这个矛盾,就有人把夹在《离骚传》的两大段之间的本传原文,一律改成“屈平”;但在前一大段之前的本传原文,则只改了比较接近窜文的一部分;而在后一大段之后的本传原文,则又完全没有改写。这种改写,盖非出于一时一人之手,故古本《屈原列传》改动者较少,而今本《屈原列传》改动者较多。讲义中有一番分析,同学们可以读一读。

关于这一部分的论证,我有一个体会,即我们分析研究问题时不要简单化,而是要充分考虑到问题的复杂性。……《屈原列传》在称谓上的混乱,我们还可以从后人对《屈原列传》的引用来找到旁证。唐人李善注《文选·报任少卿书》引用了《屈原列传》的“屈原者名平”到“而作《离骚》”这一大段,与今本《屈原列传》比较一下,我们可以看到,李善所注,只有在接近窜入部分的“平伐其功”、“平病王听之不聪也”两句中的“原”改为“平”,其余皆仍称“原”。而今本《屈传》,唐本尚未改的句子也统统改为“屈平”。这说明当后人将刘安《离骚传》窜入《史记》之后,又有人为了统一其称谓,是在逐步改动的。这也可以证明原本《屈传》一定是只称“屈原”。只是后人窜入《离骚传》之后,才出现称谓混乱的现象。

第五,关于今本《屈原列传》存在着论点上的矛盾问题。依今本《屈原列传》看,称道屈原“死而不容自疏”,就是说,肯定了屈原宁死也不肯跑到别的国家去。这种深厚的爱国主义思想感情被称赞为“虽与日月争光可也”。这种评价是很高的。但是司马迁在《屈原列传》的赞语中,却“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认为像屈原这样的才能,如果到别的国家去,哪个国家不任用他呢?为什么非要自寻死路呢?可以看出,后一种论点与前一种论点是针锋相对的。这就是今本《屈原列传》在论点上存在的矛盾。这两种观点如果同时都是司马迁的,那是不可思议的。然而我在前面讲了,“死而不容自疏”、“虽与日月争光可也”这一段话是刘安《离骚传》里的话,并不是司马迁《史记·屈原列传》里的话,也不是司马迁作为自己的观点采入《屈原列传》里去的。这个问题我把它明确地提出来了。过去的人讲不通,就千方百计地迂曲解释。而我把这两段话抽出来后,这些矛盾就解决了。

我们揭示了司马迁和刘安在评价屈原问题上两人论点不同这一现象,更充分地证明了今本《屈原列传》中那两段文字是后人所窜入的。因为如果是司马迁自己所采入,为什么同一个人的论点前后不一致呢?浅人但求窜入《离骚传》,而不顾二人在论点上的矛盾。这也是汉代文学批评史上的一件不可小视的事情。

以上这一问题的揭示,使我想到,我们做学问,应注意这样两个问题:一是我们立论要言必有据,切忌孤证。比如《屈原列传》的赞语,前人也提出了自己的一些看法,如清代的何焯、现代的刘永济,都认为“赞语”或者是客观叙述贾生的论点,或者是故为跌宕之词,也不代表司马迁自己的论点。我用了一系列材料证明了这恰恰就是司马迁的观点。他们二人也许发觉了“赞语”与本传论点上有矛盾,但是他们没有深入研究为什么有这种矛盾,所以用想象推测之辞,说“赞语”不代表司马迁的论点。我抓住这个矛盾现象,顺藤摸瓜,不但论证了司马迁评价屈原的论点,也为我所提出的后人把刘安《离骚传》窜入《屈原列传》的观点提供了更为坚实的可靠证据。二是我们搞科研时应注意从小处着手,大处着眼。我过去提出过我搞科研用的是蠢办法,下功夫去解决一个一个的具体问题。既不搞总论,也不搞概论。但是我从小处着手,是并没有忘记解决大问题的。比如我研究《屈原列传》,一共只不过是证明后人窜入了两段文字,这在屈原研究中并不是个大问题嘛。然而千百年来,人们没有注意这个问题。而我解决了这两段文字的问题之后,也就连带着解决了屈原研究中的几个大问题。即关于屈原生平事迹及其创作;屈原的创作道路及其艺术风格的形成;汉代文学批评史上评价屈原的不同派别等等。

总之,我们研究学问,一方面要抓住一个又一个具体的问题,又要站高一点,力求新的突破。

综上所述,我们做科研论文时应注意两点:一是论据与推理应该相结合。我认为无论你搞自然科学研究,还是搞社会科学研究,都要注意这两者的结合。论据是客观的,而推理是主观的,这个主客观应该相结合,才可能得出科学的结论。比如我前面讲了,“《国风》好色而不淫”那一段话,班固讲了是刘安《离骚传》里的话,刘勰在《文心雕龙·辨骚》里也讲了是刘安《离骚传》里的话。但是“虽放流”到“岂足福哉”这一段,从来没有人说这也是刘安的话。只有我讲这是刘安的话。我的这个说法对不对呢?我的这个观点成不成立呢?我认为是成立的。因为一方面,我找论据,另一方面我推理。又比如,我从班固所讲的刘安《离骚传》有“五子”是伍子胥这一注释性的话,又从班固讲到有“《国风》好色而不淫”等评价性的话,推论出刘安《离骚传》有总序,也有注释。这一推理是与客观的论据相结合的。我考察了班固、王逸二人《离骚序》的体例,既讲了《离骚》的命名,又讲了《离骚》的内容,也讲了屈原为什么写《离骚》以及怀王不听屈原忠谏终于身败名裂客死于秦,从而推论出刘安的《离骚传》也是有这三个方面的内容,他们三人的总序在体例上是一脉相承。这也是将客观论据与主观推理相结合的。这一结合,基本上还原了刘安《离骚传》的原貌,即“离骚者犹离忧也”一段是刘安《离骚传》的前半部分;“其存君兴国”等是《离骚传》的后半部分。这不仅还原了《离骚传》,更还原了《屈原列传》,从而使屈原的生平事迹清楚明白了。

在论据与推理的关系上,应该以客观论据为主,以主观推理为次。客观论据至少占百分之八十,甚至百分之八十以上;而主观推理只占百分之二十,甚至更少一点。

应该注意的第二点是:我们做科研一定要尊重前人的结论,但又不能重复前人的结论。这一点要再次强调一下。我们如果只是简单地重复别人的结论,这在科研上是走了不该走的弯路;你如果是没有看到别人的文章而重复了人家的观点,这说明你见识不广;如果是明明知道别人的观点,还是写了文章,这就叫抄袭,这是科研的道德问题。

我的以上结论,在学术界引起了各种不同的反映,大致说来有这样四种:第一种反映是完全赞同我的结论。1962年我的论文在中华书局《文史》上发表之后,北京的高等院校,如北京大学的几位教师来信,完全赞同我的观点。信中有这样几句话:“对《屈原列传》的问题,你的文章如同‘拨云雾而见青天’。”北师大有的老师写的屈原专著,将我的结论采入,并写成专节,[5]武汉大学有的老师讲文学史,把我的论文印成资料,发给同学。有的同志来信支持,使我们遂成朋友。第二种反映是完全反对。东北有一所大学印的一册书中有一篇文章,指责我“唐突古人”,说我对司马迁不恭敬。这篇文章中有些话是讲得很凶的。[6]第三种反映是,从根本上同意我的结论,但也有一些小的不同意见。如兰州高校一位老师同意我的观点,但又提出:屈原写《离骚》不一定是在刚刚被楚怀王疏远之时,因为《屈原列传》对这个问题讲得也并不具体。这对我的意见是有所修正的。[7]第四种反映是我所没有料到的,就是歪曲我的论点。日本学术界最近一两年来发表了几篇研究屈原与楚辞的文章,重复廖季平、胡适的观点,否定屈原的存在。他们利用《屈原列传》存在的矛盾,来否定屈原。其中有一篇文章提到了我的论点,说:“1962年,最近的学者汤炳正比较了《屈原列传》的正文和有关汉代的各种文献,指出《屈原列传》的大部分内容是后人增改的。”并以此作为否定屈原的证据。[8]我真不明白,我的文章是力图搞清楚《屈原列传》存在的问题,而日本学术界却有人歪曲我的论点。我想,他们是没有读懂我的文章呢,还是各取所需。外国有的学者,他们治学的风气,我不是看不起,而是看不惯。他们研究中国文化,讲来讲去,中间总是隔着一层纸一样,甚至是隔着一层山。日本国收藏着中国唐宋不少宝贵的资料,对我们整理古籍是很有帮助的。楚辞研究的成果,也是突出的。但是日本有的学者做学问的方法,我却不敢领教。至于歪曲我的结论来壮大自己的声势,更是不可取的。

以上我简单地介绍了我的论点所引起的各种反映。这说明一个问题:我们研究任何一门学问,都应该晓得学术界的动态。这个动态,不仅是从古到今的动态,有时也涉及国际上的动态。

以上是这一讲的第一个问题,即需要把《屈原列传》存在的问题搞清楚。只有弄清楚了这些问题,屈原生平事迹的一些大事才可能大白于天下,为我们进一步研究屈原打下基础。

汤序波附注:我这里存有两篇先祖父景麟公关于《史记·屈原列传》的讲稿(一篇五千四百字,一篇九千多字),它们既自成体系又精彩纷呈。我勉为其难糅合成前面这个样子,如果有文理扞格之处,责任当然尽在浅学。说来也巧,正当我整理此稿时,竟看到董运庭教授的《关于屈原生平事迹的总体廓清——再读汤炳正先生〈屈原列传〉理惑》一文(载《重庆师范大学学报》2005年第3期)。他说:四十多年过去了,汤炳正先生的研究结论,“仍是最有见地和最有说服力的结论”。又说:汤先生论文,“从总体理清了前人所列出的疑点,回答了他们提出的问题,已经并且正在得到越来越普遍的认同,他在楚辞学研究史上是功不可没的”。另,黄灵庚先生在《〈楚辞〉文献学百年巡视》中则认为,先祖父景麟公此文“论证缜密,颇得传史迁心事,且于考证屈原本事之功亦巨矣”。

汤炳正(1910—1998),山东荣成人。语言学家、楚辞学专家,章太炎曾称其“为承继绝学惟一有望之人”。曾任四川师范大学教授、中国屈原学会会长、《楚辞研究》主编等职位。他治学严谨,能于小中见大,于现象中求规律,对屈赋中许多难解之谜做出很有革新意义的结论,深受中外学术界所重视。著有《语言之起源》、《屈赋新探》、《楚辞类稿》、《渊研楼屈学存稿》、《楚辞今注》(合著)等。本文原载《楚辞讲座》,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

[1]波按:朱东润先生在1951年就连续在《光明日报·学术》上发表了以《楚辞探故》为总题的系列文章,其说多与何氏相同。郭沫若先生因此怀疑其二人“是否一人”。

[2]波按:据力之先生说:屈原的作品,称赋可;称诗亦可。前者,以古还古——着眼于“体”;后者,站在后世的角度看——以精神实质为依归。

[3]波按:敏泽先生在其代表作《中国美学思想史》(再版)中说:“汤氏的论据坚实有力,是完全可信的。所以历来把今本《屈原列传》中窜入《离骚传》的话,作为司马迁赞同地征引刘安的评价的依据,是不能成立的。”

[4]波按:譬如今本《史记》中的《屈原贾生列传》与《司马相如列传》竟分别言及“孝昭时”与扬雄,这显然也是后人窜入的。

[5]波按:聂石樵先生的《屈原论稿》有“《屈原列传》辨析”一节,即是袭用先祖父景麟公的这个观点而写成的。

[6]波按:见宋荫谷先生的《评〈屈原列传〉新探》,载吉林大学《社会科学论丛》1979年第1辑。其实,一部《史记》自问世以来,续补或窜乱者甚多,不独《屈原列传》一篇。还原《史记》的本来面貌,又何损于司马迁之伟大?

[7]波按:郑文先生写有《读〈屈原列传新探〉兼论〈离骚〉的创作时间》,刊于《甘肃师大学报》1962年第4期。他认为景麟公此文“不但见解卓越,抑且论证充实”。近又称此文是“发千古之秘,理千载之惑”。

[8]波按:见三泽玲尔先生的《屈原问题考辨》一文,载《重庆师院学报》1983年第4期,又载《中日学者屈原问题论争集》,山东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