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压力测试
银行压力测试是一种以定量分析为主的风险分析方法，国际清算银行全球金融体系委员会（BCGFS 2000）将压力测试定义为：金融机构衡量潜在但可能（plausible）发生异常（exceptional）损失的模型。压力测试是指透过情景设定或历史事件，根据可能的风险因子变动情形，重新评估金融商品或投资组合的价值，以作为判断银行蒙受不利影响时能否承受风险因子变动的参考。换言之，压力测试即为金融机构，尤其是银行，衡量自身一旦遭遇极端不利的历史事件或假设情景时，是否能拥有足够的资本及能力安渡难关，并为建立风险应急预案提供参考。
进行压力测试，首先测算银行在遭遇假定的小概率事件等极端不利情况下可能发生的损失，其次对这些损失对银行赢利能力和资本金带来的负面影响进行分析，进而对单家银行、银行集团和银行体系的脆弱性做出评估和判断，并采取必要措施。
压力测试是风险管理中的关键步骤，它包括：①情景分析。②压力模型、变量、相关性设定。③开发应对策略（developing policy response）。
情景分析考虑多个可能对资产产生影响的因素同时变化对资产质量产生的影响。风险管理者在实务中有多种选择来设计相应情景。
1.敏感性分析，即单一因素分析。此方法的主要思想是通过改变模型中的某个或某组特定的风险因子来观测模型结果随之发生的变化，从而得知相应的资产变化。这是一种非常简单且直观的方法。然而不幸的是，评估金融变量间的共同变动情况非常困难。这是因为，所有变量在同一时间均向最极端糟糕的情况下变动的可能性极低。即便像次贷危机和欧债危机这样的极端事件发生后，我们可以观察到，各国政府为了救市，增加市场流动性可以说是不遗余力，根本不可能在经济已经如此艰难的情况下采用紧缩的货币和财政政策。
2.历史情景模拟法。该方法就是观察在特定历史事件发生时期，市场风险因子在某一天或者某一阶段的历史变化将导致金融机构目前拥有的投资组合市场价值的变化。国际先进银行一般会采用以下情景来进行模拟，比如，1987年股市突然崩盘、1992年英镑贬值、1984年债券市场崩溃、2008年雷曼兄弟倒闭，等等。该优点是测试结果的可信度高，且测试结果易于沟通和理解。缺点在于，难于测试那些在该历史事件发生后才出现的创新性金融资产，或是在该事件发生后因为监管要求或行为特性已发生改变的风险因素。
3.建立预期情景，例如假设本国资本市场突然崩溃时会给金融机构造成的直接和间接影响。理论上讲，这种情景在评估最极端市场条件发生时会给金融机构投资组合的当前头寸造成影响大小时最为合适。
4.反向压力测试（reverse stress test）。这种方法是以先假设一场巨大的损失发生为开端，继而探寻什么样的情形发生时方能造成这种规模的损失。这种分析方法强迫金融机构想出其他可能发生的情景，有助于找出那些通过寻常的压力测试发现不了的情况，如金融危机的蔓延。这条对风险管理者的专业判断、经验要求极高。能够设计反向压力测试并从中找到致命问题是优异的风险管理存在的有效证据之一。
压力测试在应对重大事件风险（event risk）方面非常有用。重大事件风险是指由政治或经济事件所导致损失的风险。这种事件的发生概率很小且难于预测，它们包括：
（1）政府变更导致的经济政策变化。
（2）经济政策变化，如违约、资本控制和税法变更、征收等。
（3）政变、内战、敌国入侵及其他政局不稳的信号。
（4）货币快速而非稳健贬值，这经常随着市场变量的猛烈变化而产生。
相关案例
阿根廷债务危机
阿根廷债务危机是新兴市场中政治风险的一个非常好的例子。直到 2001年，阿根廷采取的是“货币局汇率制度”，其主要内容是：比索与美元的汇率固定在1∶1的水平上，外汇买卖依然不受限制；货币基础完全以外汇储备作保证；中央银行不得通过印刷钞票弥补政府财政赤字；经常项目和资本项目交易活动所需的比索可自由兑换。政府也曾承诺将不惜一切代价保持其汇率稳定。
初期这种固定汇率制在降低通货膨胀方面是十分成功的，但后来由于比索绑在了美元上，美元的坚挺使比索的币值远远高于其实际价值，给阿根廷出口贸易带来了很大的负面影响。1998年金融危机也因此使阿根廷遭受巨大打击，遭到了几十年来极端的经济危机的打击。祸不单行的是，高昂的外债利息成本也让阿根廷不堪重负。
2000年，阿根廷外债总额达1 462亿美元，相当于当年外汇收入的4.7 倍，当年还本付息占出口收入的38%。因受东南亚金融危机和巴西金融危机影响，2001年11月，阿根廷政府宣布无力偿还外债，决定实施债务重组。自2001年12月20日德拉鲁阿总统宣布辞职至 2002年1月1日正义党参议员杜阿尔德就任新总统，短短 12天内五易总统，表明政治危机相当严重。
大规模的骚乱和激烈的政局动荡迫使政府放弃了比索盯住美元的货币局汇率制度，国内外投资者对阿根廷的信心急剧下降。阿根廷不仅遇到了债务危机，而且还陷入了政治危机和社会危机。此前，阿根廷经济已陷入萧条，政府财政赤字和债务情况显著恶化。政府不得不通过国内银行还资助赤字，政府债务占银行资产的比率迅猛攀升，这显著增加了银行系统的信用风险。
2001年12月23日，阿根廷政府宣布暂时停止偿付所有公债的利息和本金，12月24日宣布将于2002年1月发行本国第三种货币阿根廷元。阿根廷比索大幅贬值，最高时达75%，阿根廷通货膨胀迅速上扬，比索贬值后累积通胀率最高达 80%，大批企业倒闭，失业率大幅上涨至 25%， 2002年经济下滑 10.9%。2004年年底，经过艰苦谈判，最终与国际金融机构达成协议，公布了“以仅相当于欠债 30%的面值发行新债来偿还旧债”的债务重组方案。2005年3月3日，债务重组取得成功，而这种回收率以历史标准来看是极低的。
资料来源：阿根廷债务危机的公开材料，包括 Plulippe Jorion.Financial Risk Manager Handbook，Sixth Edition.JohWiley&Sons，Inc.
1.压力测试的原理和内容
压力测试原理来自极值分析。压力测试首先对资产假设出一个极值（极端变化），然后针对这些假设的极值计算资产组合的价值变化，进而反映出金融机构在该突发事件情 况下的损失程度。
压力测试的内容包括：衡量异常但是可能发生的巨大损失事件对投资组合的冲击；评估机构的风险承受特性；优化并检验经济资本配置；评估业务风险。
压力测试采用的驱动因子主要取自宏观变量：GDP 增长速度作为主要驱动因素，利率和汇率变动作为辅助因素。
2.压力测试的目的、作用和局限性
（1）压力测试的目的
一是评估单个金融机构在市场过度波动或危机时面临的主要风险。二是评估在不利条件下金融体系的稳健性，即评估由于宏观经济变量出现不利的变动从而对金融机构造成的脆弱性，具体是通过评估宏观经济变量的潜在极端变动对金融体系稳健性的影响。
（2）压力测试的作用
一是有利于金融监管当局评估金融机构的风险承受能力，同时，对于预测在不利的经营条件下发生金融系统性风险的可能性具有作用。二是有助于金融机构评估其通过盈余和资本充足性抵御风险的能力，增进对其自身风险状况的了解，使金融机构高级管理层进一步衡量金融机构的风险承担是否与其承受风险的能力相符。三是有助于金融机构弥补对主要以历史数据及假设为基础的数据风险方法（因为历史数据中很有可能未包含遭遇重大风险事件打击时的情景）的运用，评估蒙受损失风险的大小。
（3）压力测试的局限性
压力测试虽然能估计金融机构受某特定压力事件影响的程度，但是无法考虑到发生有关事件的可能性。换言之，对于一种压力事件属于罕见还是极其罕见，在高管层中也是非常难以统一的。此外，压力测试会受到设计压力测试的风险管理人员的判断和经验影响。因此，压力测试的成效视情况而定，特别是金融机构是否选择了“正确”的方式进行压力测试，是否正确解释测试结果，以及是否采取了必要的补救措施。故而对于金融机构，尤其是银行而言，尽早开展全面的压力测试情景库建设、定期进行压力测试、对风险管理者进行持续的能力建设等工作对于发挥出压力测试的真正效果是非常重要的。
3.压力测试的步骤和方法
（1）压力测试的步骤
以商业银行为主的金融机构压力测试步骤和程序大体如下：(https://www.daowen.com)
①确定风险因素。
②设计压力情景。
③选择假设条件。
④确定测试程序。
⑤定期进行测试。
⑥对测试结果进行分析。
⑦通过压力测试确定潜在风险点和脆弱环节。
⑧将结果按照内部流程进行报告。
⑨采取应急处理措施和其他相关改进措施。
⑩向监管机构报告。
压力测试的程序主要包括以下三个步骤。
识别阶段这是压力测试的第一阶段。在这一阶段里，风险管理者首先列出资产组合中包括的所有金融工具，一旦确定后，理论上就可以进一步确定影响每一种金融工具的所有风险因子。风险因子是对资产组合未来的收益会产生影响的变量。而在实务中，想要穷尽这些风险因子是不可能的，只能尽力穷尽。完成对资产组合的全面列示后，接下来要考虑需要进行压力测试的机构或产品所处的经济、社会和政治环境，这是压力测试程序中非常重要的部分。在这一阶段，需要着重征询内部专家的意见，必要时可聘请外部经验丰富的专家或机构协助进行，识别出他们认为的金融机构（或金融制度）最主要的脆弱点，这是因为对一份资产组合或制度的所有风险因子进行压力测试是不实际且不经济的，因而需要聚焦于某几个最为重要的风险因子。而这与风险管理应将主要精力和资源投放在重大问题上是一致的。
构建情景在识别出金融机构或金融制度存在的最主要的脆弱点之后，第二步工作是针对这些脆弱点建立情景。情景构建是压力测试的基础，目的在于产生金融市场的某些极端情景。情景又划分为历史情景和假定情景两种，历史情景依赖于过去经历过的重大风险事件，而假定情景是假设的还没有发生的重大风险事件。
情景分析即将情景冲击通过基本模型作用于金融机构的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等报表。
第一步，确定基本模型。基本模型可分为两类：第一类模型即形式为需要估计的模型。这种模型的因变量为风险指标 y，如贷款损失备付金、不良贷款等，其自变量一般来说为许多宏观经济变量。在某些模型中，也可包含外生的、有关银行自身的变量Z，如银行规模、资本总额、成本效益比例；第二类模型即形式为恒等式的模型。与第一类不同，这类模型不需要估计参数。
第二步，确定冲击（shock）的大小。在考察了各种风险因子和确定了建立哪一种压力测试之后，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决定冲击的大小，冲击大小的确定与压力测试中包含的每一个风险因子相关。一种方法是利用历史压力事件中实际产生过的冲击大小来确定。 当使用历史事件法时，可以在历史压力事件中风险因子变化的基础上决定冲击的规模。 如果在给定时段内，风险因子被假定随机出现剧烈波动，那么该历史数据期限的选择将至关重要。一些金融机构将前一年发生的某一事件作为压力事件，这样做可能并不合适。所以，金融机构必须选择一个更长的期限，至少应该覆盖一个对于资产组合有意义的完整的经济周期和尽可能多的压力事件。一旦期限选择定了，无论是风险因子的初始价值与期末价值之间的差别，还是给定时段内，最低值与最高值之间的最大波动，都可以用来决定风险因子冲击的大小。有时一些压力测试中涉及的情景并不容易转化为具体的冲击，比如，所设计的情景为欧洲出现金融危机、某地区爆发大规模战争等。这时，冲击造成的影响就很难被有效地构建出来。换言之，冲击就是对情景的具体化。
冲击大小确定后可将之作用于基本模型，即将冲击造成影响的数值代人模型，得出 y 值，其结果作为决策的重要参考。具体方法包括单因素分析，如敏感性分析，以及多因素分析，如情景分析等。
（2）压力测试的方法
金融机构压力测试通常包括金融机构的信用风险、市场风险、流动性风险和操作风险等方面内容。压力测试中，金融机构应考虑不同风险之间的相互作用和共同影响来确定测试方法。在实务中，银行业采用压力测试更加普遍，以下则用银行业风险因子压力测 试方法为例进行说明。
信用风险因子的压力测试方法针对信用风险可以采取的压力情景包括但不局限于以下内容：国内及国际主要经济体宏观经济出现衰退；房地产价格出现向下波动；贷款质量恶化；授信较为集中的企业和同业交易对手出现支付困难；其他对银行信用风险带来重大影响的情况。
我国银行业在信用风险压力测试中常用的风险因子为违约概率（probability default，PD）、违约损失率（lose given default，LGD）及违约风险敞口（exposure at default，EAD）三个主要风险因子。进行压力测试的方法，大致可区分成敏感性分析、情景分析和资产组合评估三种方式进行：
①敏感性分析通过改变模型中的某个或某组特定的风险因子来观测模型结果的变化，从而得知相应资产的变化。
②情景分析同时考虑多因素变化对资产质量的影响，比如，选取宏观经济衰退情景分析。情景构建的方法主要有以下几种：
第一，历史模拟情景法。就是观察在特定历史事件发生时期，市场风险因子在某一天或者某一阶段的历史变化将导致机构目前拥有的投资组合市场价值的变化。比如，以 2008年雷曼兄弟倒闭后产生的一系列影响来设计压力情景，即要计算当时的历史变动幅度，并以此为基础评估对资产组合的影响。
第二，极值理论法。极端情景分析是依照资产组合的特性，估计可能极端情景下的最大损失。极端情景分析起始端为设计这样一个问题：投资组合在特定的持续时期内，有可能出现的最坏情况是什么。极值理论法将统计理论极端值研究运用于金融风险管理，针对极端值及概率分布加以分析，故使用上较有弹性，尤其是针对偏态及肥尾情形的调整更加有用，这一方法的局限在于风险因子的波动是依照假设的分布来计算的，但在实务上难以验证各风险因子的真实分布状况。
第三，假定特殊事件法。使用某种可预知的发生概率极小的压力事件所引发的冲击来估计金融机构可能遭受的损失，由于这样的压力事件在最近没有发生过，因此必须运用历史经验来创建这些假定的情景。
在正常的情况下，以上三种方法都可以对风险因子进行估计，而且一般来说，各风险因子的变动是呈正态分布的，此时采用一般的风险管理模型便已足够，但在市场出现重大变化时，各风险因子便会变得难以预测，过去的历史资料对预测此类变化的帮助极少。因此金融机构要进行完整的风险管理，针对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市场情况，必须采用不同的模型加以管理，所以同时使用一般的风险模型与压力测试模型是不冲突的，事实上金融机构同时使用这两种模型能使其风险管理更趋完整。
③对资产组合的评估。此方法是指评估在这些不利的情况下银行的损失大小、赢利能力变化等，以衡量银行的稳健性和安全性。问题的关键是确定这些不利情况下的情景参数（GDP、利率上升、失业率上升、房价下跌、股指下跌等）和风险因子（PD、LGD、EAD 等）之间的联系，以及风险因子对资产组合价值、损失等的影响关系。
市场风险的压力测试情景针对市场风险的压力测试情景，包括但不局限于以下内容： 市场上资产价格出现不利变动；主要货币汇率出现大的变化；利率重新定价缺口突然加大；基准利率出现不利于银行的情况；收益率曲线出现不利于银行的移动、附带期权工具的资产负债的期权集中行使可能给银行带来损失等。
压力测试情景除了以上列举的各类以外，还可以考虑以下情况：银行资金出现流动性困难；因内部或外部的重大欺诈行为以及信息科技系统故障带来的损失等，包括可能发生的自然灾害如大地震、大规模破产、一些重要法规的制定和出台以及突发性政治事件等，进行这样的假设性情景分析将使压力测试更具完整性。在这种分析方法下，银行可建立在判断和历史经验上，自行设计各种价格波动和相关系数等情景，但也因此会有许多经验性和主观性模型的设定。
4.巴塞尔协议体系对压力测试的要求
2009年1月，巴塞尔银行监管委员会公布了《稳健的压力测试实践和监管原则》征求意见稿。该文件是巴塞尔委员会首次发布的专门的压力测试监管文件，系统、全面地阐述了银行和监管机构的压力测试要求。文件要求银行开展覆盖全行范围内各类风险和各个业务领域的压力测试，提供一个全行全面风险的整体情况，以便促进风险识别和控制，弥补 其他风险管理工具的不足。
20 世纪 90年代初期以来，压力测试在国际银行业得到广泛的应用，已经成为银行等金融机构重要的风险管理工具，它测试的风险类型、可能的冲击和运用领域如表 3-1所示。
表3-1 压力测试的风险类型、可能的冲击和运用领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