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李元阳
李元阳(1497—1580年),字仁甫,号中溪,别号逸民、逸史。嘉靖丙戌科(1526年)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先后任江阴县令、户部主事、监察御史、荆州知府等职。后奔父丧,辞职,从此隐居不仕。李元阳中年时潜心理学,与罗念庵、王龙溪等王阳明后学相互印证学问,著有《心性图说》。隐居以后,多读释道两家著作,其思想杂糅儒释道三家,颇具出世色彩。他的诗文和著述颇多,云南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李元阳集》包括散文卷和诗词卷两巨册,收录各体诗868首,各体文章234篇,除外,现存的李元阳著作还有嘉靖《大理府志》、万历《云南通志》等。
李元阳一生酷爱山水自然,他的诗中写游历山水自然的最多,还写下了不少游记。他曾经说:“予之少也,有四方之志。”(《游盘山舞剑台记》)因此在外地做官时,非常注意观察不同地方的地理山河、地形地貌,游历名山大川、名胜古迹,先后游历过天津的盘山、北京的银山铁壁和长城、福建的鼓山和武夷山、江西的龙虎山、安徽的皖山、湖北的武当山等处,还有“蜀之峨眉、浙之补陀、山西之五台、楚之太和”(《鸡足山别王屋山人序》)。他说:“余曩叨使役,其于天下名胜之地,不远数百路皆往观焉。”(《鸡足山别王屋山人序》)游历过的地方,他大多写下了诗文,这些对于了解其早年的生活和思想很有帮助。有些诗如《游铁壁》《盘石歌》等写得警奇古峭,很有气势。
李元阳辞官归隐后,几乎日日徜徉于苍山洱海的美丽风光之中,留下了大量的优秀诗文。这一方面和他“性本爱丘山”的兴趣性格有关,加上苍山洱海是天地间的奇山水,是“奥区奇甸”,“令人欲弃百事往游乎其间”(《送元冈马大夫之任序》),他对这块土地充满了热爱。另一方面,他把苍山洱海作为生命的归宿之地,作为性命精神可以安顿之区,在这里他的生命和精神世界可以同大自然融为一体。他常常入山默坐,他说这“非为养生也,欲求尽性以还造化之地也”(《与田分巡》)。他自己写道,他常常“出北郭,追凉风,濯流湍。苍山诸溪涧泉石胜处,背琴携酒,日以为常。或有客无客,听泉坐石,必日落而起,或乘月乃归”;然后进入这样的一种境界:“目冥境寂,天地之情,了然玄会,乃知死不相干矣”。(《翠屏草堂记》)因此,李元阳写苍洱的诗文,不仅有林泉幽壑、山石云霞的描绘,也有抒情和议论,浸透了他个人的情感和生命体验,儒释道三家对于自然和性命的相关思想也在这里融汇为一体。
李元阳在诗文中不仅有洱海泛舟,苍山登临,写到了三塔、一塔(宏圣寺塔)、无为寺、感通寺、鹤云寺、玉局寺、苍山雪、上关花、玉带云、阳溪罗刹洞、大理石、罗汉崖、清碧溪、罗荃岛、天生桥、鸡足山、大理山茶花、杜鹃花、木瓜、蝴蝶兰花等等名胜风物,还游历并描写了当时人迹罕至的苍山花甸坝、苍山背面石门山、洱源鸟吊山和宁湖、剑川石宝山、祥云九顶山、清华洞、澜沧江霁虹桥等处。到了76岁高龄,他还远赴昆明,泛舟滇池,他说:“一湾芦荻渔家住,千古江山我辈游。七十六龄犹远涉,老狂何事不知休。”他到一处就有写此处的诗文,能够逼真形象地把当地自然景物的独特风貌表现出来并且有着自己隐居生活的情趣、感慨和体验,游览自然山水实际上就是他隐居生活的重要内容。他写自然山水的诗文中有隐居的自己,写隐居的诗文中又离不开苍山洱海,离不开那里的白云幽石,清泉绿树。他写苍洱地区自然山水风物和隐居生活的诗文又多又好,代表性的诗有《宝塔行》《鹤云寺仙姝潭》《登应乐峰》《点苍山夏秋有白云如带,横亘山腰,世称奇绝》《石门山行》《罗汉岩》《清华洞》《泛洱水》《叶榆水》《同诸人渡榆水上鸡足山大顶》《幽居》《苍山夏雪》《山游》《天桥七夕》《登石宝山》《咏雪》《郊野杂赋》《归里》《中山》《山茶》《杜鹃花》等,散文有《浩然阁记》《默游园记》《山水卜筑记》《榆城近郭可游山水记》《游石门山记》《游清碧溪三潭记》《游石宝山记》《游花甸记》《翠屏草堂记》《游鸡足山记》《点苍山志》《鸡足山别王屋山人序》等,都堪称名篇。
李元阳隐居园田,流连山水,但并未忘怀人世,他仍然关注现实,关心民众生活和人间疾苦。他这方面的诗也不少,如《登城感时事》《雨望》《喜晴》《喜雨》《书轩言怀》《苦雨叹》《农家苦雨不得刈麦》《久雨口号二首》《凯旋诗赠诸将》《关山月》《戍妇词二首》《闻武定事》《山居柬邑中诸君子》《丙午端阳前二日大雨雪》《苦雨柬杨慎吾大行》等诗。他在《书轩言怀》中写道:
开门一借问,三妪垂涕洟。夫儿在囹圄,旬日食无糜。官输无逋欠,樵薪与织箕。生理望斗储,垂白身无资。昨因名诖误,牵引至县墀。讼庭何纷喧,不辨公与私。狱吏来索钱,单衣为所褫。田农不入城,岂知官府危。手足刑伤痛,魂魄不自支。罚锾须白金,生来未见之。父老死沟渎,两儿并疮痍。宛转冤抑中,恻问仁者慈。言毕气欲尽,我使心肝摧。
诗中控诉了官府对贫苦民众的敲诈勒索、残酷迫害,前人评价说:“与老杜《石壕吏》诸诗同一凄恻。”(《滇诗拾遗》卷三)《闻武定事》中揭露了一些官员贪功黩武、轻启祸端,不顾惜百姓生命,驱使士兵与武定一代土司武装作战,而皇帝却不理朝政,内阁仅凭一纸奏疏决定征伐,草菅人命:(https://www.daowen.com)
父母生儿时,贫富同防护。日夜期长成,抚摩有百方。中丞一念动,驱向兵刃场。市儿千万命,无异豚与羊。豚羊将杀时,主人勤较量。奈何视生民,不如一毫芒。饮药为攻毒,无毒徒自戕。功名在战伐,辞命须张皇。君门深九重,操持归庙廊。庙廊日万几,奚暇商短长!战海涛翻血,但凭书一行。岂知喜功人,背上生剜疮。
他在《与陈抚翁》书中也说:一些官员“兴无名之师,杀无辜之民,费帑藏之金,破边氓之产”,“杀人盈野,原草为赤,上干天和,旱涝相仍,疮痍呻吟,所不忍闻。呜呼!云南本无事,二十年来,妄生事端,征元江,征东川,征武定”,“贪功邀宠,人莫感言。夫万里边流氓,亦国家之赤子,何忍急一己之功名,而视民曾草菅之不若耶?”他说自己是隐居“山泽一老民”,但为了“切己之痛”,“不能不为桑梓忧”,所以“不得不呼天呼父母也”!呼天抢地,义愤填膺,言辞激烈,锋芒毕露,也体现了李元阳哀悯生民、憎恨黑暗、正道直行的高贵人格。
李元阳诗中应酬谢答、送友别客的诗文也比较多,大多数写得感情真挚,文字恳切。李元阳漫长生涯中,交友甚多,朋友中很多都是当世名人,如文徵明、杨慎、杨南金、杨士云、王畿、罗洪先、罗汝芳、李开先、唐顺之、王慎中、赵贞吉、唐时英、严清、邹应龙、张居正、李贽等,李元阳与他们都有诗文来往,其中诗文来往最多的是杨慎。李元阳一共给杨慎写过20首诗,8篇文章,对杨慎的道德文章表示极其尊崇,对其身世遭遇充满深切同情。诗中赞扬杨慎:“博洽驱今古,犹云有匹俦。独持三礼议,斧钺不回头。”他悲愤指出,杨慎的逝世是“天边文曜坠,地下不能留”,沉痛悼唁杨慎:“螳川在何处,恸哭傍沧州。欲寄千行泪,兰津不北流”“点苍山上月,千古恨悠悠”。(《哭杨修撰升庵》)杨慎也视李元阳为知己,珍视苦难中的友谊和温暖,曾在怀念李元阳的一首诗中写道:“美人来时寒谷春,美人去后温泉冷。”(《温泉再过怀李仁甫》)
李元阳的诗歌风格,前人评价说他的古体诗“自写胸臆,朴茂而有余味”“风致生新,音节入古”,近体诗则“诸律多清利流美,得中唐趣味”。(《滇南诗略》卷七)所以李选认为,李元阳的诗是学白居易和苏东坡的,但这并不全面,禄嵩指出:“诗不本诸性情,即祧宋宗唐,亦只依人门户已耳。读中溪诗应看其体认性情处。”(《滇南诗略》卷七引)李元阳作诗强调性情,直抒胸臆,真情实感,这与他的心性论理论有关,所以他的诗“本诸性情”,虽然学习唐宋诗,却能够不依傍门户,有所超越,能自成一家。因此,“所写各体,触绪生新,言中有物”;其“诗如空山得月,老树著花,自另有一种清峻古雅之致。”(《滇南诗略》卷七)他的散文丰富多彩,游记散文变化多端,情景理交融一体,富有情趣理趣。序跋类中的一些佳作,抑扬顿挫,充满感情,议论自如,可谓神完气足。碑志类虽大多为应制之作,但不少文章仍能做到借题发挥,表达自己的看法,形式上尽量有所变化,不落窠臼。
从杨黼等人到杨士云和李元阳,也就是从明代初期到明代中期,我们看到白族作家文学不断进步发展,创作水平也越来越高,影响力越来越大,同时又能在自己的创作中表现出突出的地方和民族特色。
(段炳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