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闺情深宛
不避忌于男女之大防,严廷中在诗歌中对女性给予了较多的关注。一方面严廷中在生活中有众多女性友人,他将题赠、交游的欢愉记录在诗歌中,另一方面他也在诗歌中塑造了个性鲜明的女性形象,这成为其诗歌中较为突出的特色。这些闺情深挚宛转的诗歌主要可以分为以下三类。
严廷中在道光十六年(1836年)至道光十七年(1837年)前后两年旅居江南。在江南期间,严廷中与不少女性作者结为好友互相题赠,如他就曾为江南何氏姐妹品题诗稿:
题何吟香(佩芬)浣碧(佩玉)两女史合稿[3]
鸾凤声中紫玉箫,双双福慧总能销。
湘帘半卷红灯影,又见观书大小乔。
天上人间事渺然,拈花一笑悟前缘。(https://www.daowen.com)
云英小妹云翘姊,都是瑶台谪后仙。
严廷中在诗中对何氏姐妹赞赏有加,在第一韵的一、二句他将吟香、浣碧比作贤德俊美的鸾凤,认为二人美其似仙。第三句则描写二人才情卓著,深夜红灯影里依然孜孜不倦观书的情景。最后一句严廷中将何氏姐妹与三国时期著名美人大乔、小乔相比,两姐妹才貌双全的形象跃然纸上。第二韵严廷中用到“拈花一笑”的典故:“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4]以此来书写佩芬、佩玉姐妹彼此悟性之高灵性十足。在这二韵中,严廷中并没有具体评价何氏双姝之文辞,而是侧重于对何氏姐妹风姿的品评,严廷中对于不落尘俗的才女的欣赏之情尽在纸上。严廷中对于女性作者的评价立足于其作品本身的文学价值,而不囿于礼教思想。他颇为推崇李清照之词,认为其词可与李后主比肩,并称为词后、词帝。有老儒以李清照再嫁失节认为其词不足取,严廷中不以为然:“国家立法,守节者有旌,改嫁者无罚,此法度之近情也。”[5]他认为女子再嫁符合人情,文学作品的品评应该集中在作品本身,而不是在人格上进行诋毁。
除了对女子的作品进行题咏外,严廷中还与不少女子交游并成为挚友。严廷中与江南著名女画家韵香女道人交好。毛慧在《清代梁溪女冠王韵香研究》中写道:“韵香名净莲、岳莲,号清微道人,又号玉井道人,平安竹。”[6]严廷中曾写诗赠予韵香女道人,诗云:“幽兰画本写芳心,好句须从味外寻。小雨忽来花梦冷,美人香草是知音。”[7]不仅表达了对韵香画作的欣赏,更是将韵香引为知己。此诗亦可解释为何严廷中在题咏时,倾向于从作品字句中跳脱出来,因为只有探寻味外之旨,真正与作者相交,才能体会作品内外的风貌。正因二人的交好,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严廷中偕妻子梦琴与韵香女道人同游无锡惠山。此行十分快意,严廷中在分别之即赠诗给韵香女道人,诗云:“流连胜境偕仙侣,点缀云鬟赠妙香。明日匆匆放舟去,兰亭珍重袖中藏。”[8]严廷中仰慕韵香女道人,认为其脱离凡尘自有仙气。一同游览欢愉甚多,韵香为梦琴折兰簪发。离别之际韵香赠送墨宝,严廷中将此比作王義之的《兰亭集序》用心珍藏,足见其对待友人之亲厚与真挚。严廷中为吴地的青楼女子也写诗相赠,如《赠陆素仙女校书翠娥吴门人》中有“经年打桨秦淮岸,才见章台解语花”[9]之句,虽然没有多少文学性可言,但也可以看出严廷中潇洒风流的个性。
对于有才情的女子不乏骚人提笔吟唱,对于有品貌的女子不乏文人为之牵肠,但也因此在诗歌作品中女性的形象往往较为单一、匮乏,对于在底层苦苦挣扎的女子,对于智勇双全不输男性的女子较少有笔墨来涉及。严廷中却看到了女子不输于男子的气节和智慧,并饱含深情地用诗歌记录下来。在诗歌《智娥行》中,我们可以通过严廷中的笔触,看到在一般人眼中柔弱甚至受到轻视的青楼女子,面对暴徒的威吓时能够不惧淫威宁死不屈。他将智娥与明末同样不愿屈节而死的琼枝、曼仙相提:“零星碎骨谁收拾,黄土茫茫埋玉质。若遇琼枝与曼仙,泉台鼎足争颜色。”[10]严廷中并未因为她们是青楼女子就心生轻视,反而被她们不惧淫威的气节所感染,在诗歌中热烈歌颂。严廷中平等待人、性情真挚的品格可见一斑。而那些处事临危不乱、智勇双全的女性,严廷中更是击节称赞。《热依木之歌》讲述了乾隆年间乌什之乱中用智慧解除叶尔羌危机的热依木的事迹:“置酒椎牛约共论,阿浑伯克聚开樽。酒酣忽问今朝事,不责无知责负恩……阿浑伯克尽低头,匍匐筵前再拜求……温言抚慰期无罪,群回欢喜颓然醉。戈甲全收大吏营,马牛都放深山辔”[11]几句写热依木来到城中先与众位阿浑、伯克宴饮,在酣饮之际,热依木大声呵斥,对有异心的阿浑、伯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稳定了局势,其后又趁众人酒醉,把兵甲收缴,牛马放之山野,解除了叶尔羌的危机,同时也展现了热依木的果敢与机智。
严廷中充满热情毫无偏见地讴歌一些果敢、智慧不输于男子的女子,在其所处时代的诗坛不失为一个亮点。严廷中对于女性作者的关注一方面是他率性风流的天性使然,另一方面也是由于严廷中十分仰慕袁枚,他在《药栏诗话》中多次引用袁枚之语,在游历江南期间还曾前往袁枚故居随园进行凭吊,率性不羁且招收女弟子的袁枚对严廷中的女性观应当有一定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