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价值地位
与张含文学地位不相符的研究现状,可能有以下几点原因。首先是与张含终身都未考取进士有一定关系。中国文人几乎都渴望蟒袍加身,京师的向心力从而造就了一个相对集中的文化交流中心。远离这个中心的张含自然影响力要小些。而且朝廷为了防止一方官员根基过深,多采取宦游的形式,在宦游的过程中,其实起到了一定的文化传播的作用,张含杜门绝迹,隐居山林,声名更是难以远播。
杨慎虽然为张含诗歌的流传做出巨大贡献,却也阻碍了世人对张含诗歌做出正确的评价。杨慎作为明朝第一才子名气太盛,这让几乎与杨慎相关的文人都掩盖在了其光环之下,张含就是其中之一。四库馆臣就说:“盖慎在云南,无可共语,得一好奇之士,遂为空谷足音,不觉誉之过当。且慎名既重,闻者享推波助澜,而赝古之文不足以骇俗且,含遂盛为文士所称。”[48]虽然现今的研究者都愿意强调张含诗歌成就并非过分的赞誉失当,但张含更多地还是作为与杨慎研究的相关背景资料而存在。
张含偏居云南一隅,其山水诗多是描绘云南所特有的山川景色,云南地貌层峦叠嶂,梯田层叠,溪流交错,云雾缭绕。迥异于塞北草原的辽阔苍茫,江南水乡的秀美温婉。景色的差异引起了感受的隔阂,再加上前人对云南险山恶水的描写,若没亲自到过云南,确实不易带来感情上的好感共鸣,这也进一步限制了张含诗歌的传播。
张含注重记录社会现实,谱写了大量的“诗史”之作,生动地描绘出了有明一代云南广阔的社会图景。朝廷采买宝石官吏横征暴敛,在层层盘剥下激起的民族矛盾,因地处边界受到国外势力的窥视而长年征战,以及云南人民暗无天日的苦难生活。这些诗作无疑是研究云南历史、云南文化不可多得的重要资料,对于今天我们了解明代云南的经济、政治以及社会生活大有裨益。
同时,张含的诗歌还体现了云南边地自然风光的特点。张含生于斯长于斯,熟悉云南这块土地,在他的山水诗中融入了自己对云南风景的感情、理解和想象。在张含的诗歌中,云南不是温柔的水乡,不是荒芜的戈壁,不是缥缈的云汉,是连绵不尽气势磅礴的高山,是四季如春鲜花常放的院子。
明朝诗文比之小说、戏剧等成就来说,确实有些逊色。但同时期的遥远云南,诗歌发展风头正盛。以张含为代表的一众诗人,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明朝时期文学诗歌的不足,丰富了我国文学艺术遗产。百年之后也有后学追忆,清人张炌说:“余久宦永昌,得禺山先生诗集,读之,其古体之明备尚已,即其五七言律诗多对仗工稳,雅切如劲故然,而锤炼之极,绝无斧凿痕迹,且另有一种疏落自然之致,宜乎!”[49]
“滇南诗人,终明之世,克与秦、豫、齐、吴旗鼓相当者,未有高于愈光者也。”[50]与这个评价不相符的是,张含的诗歌研究并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与之相关的研究成果也低于他本身应有的文学地位。从现存诗歌看,张含的诗歌风格早期承袭前七子,受到了崇尚盛唐的复古风气的影响,诗歌写得宏阔劲健,诗境雕琢,用字艰涩。后杨慎入滇,张含又受其影响,不再执意复古,偏向了转益多师的观点,广收博采,增强了其诗歌的表现力。
张含诗歌研究中最常被提到的是与杨慎间感情真挚的寄赠诗,还有结合保山地方史实忧心民生的诗史,以及对归隐山林向往的情感表达。但是联系张含忧心民瘼的诗歌,与抒情诗里常有的悲怆,又可想见张含的隐居生活其实并不平静。一个厌弃俗世的隐者怎么会写出“天上难游将奈何,世间无地无风波。风波风波奈尔何,纵横当道豺狼多”(《登台吟》)[51]这样的诗句来。就算心内无比向往着魏晋踈狂的风骨,骨子里却也是一位隐忍的儒者,内心也会有着怀才不遇的挣扎,也渴望着能够保一方百姓的安康。
(赵婧)
【注释】
[1]朱庭珍:《筱园诗话》卷二,影印古籍资料电子版,第19页。
[2]杨慎《寿禺山张愈光七十序》有明确记载:“禺山先生张子愈光,生于成化庚子,兹嘉靖庚戌,盖七祑有一矣。”张含的卒年有关文献都没有明确记载,但张今傅《补刻曾祖禺山公诗文选题后》说张含“享年八十有七”,依此推算,张含当卒于明世宗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
[3]《张愈光诗文选》卷五,《丛书集成续编》115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版,第65-66页。
[4]方树梅纂辑,李春龙、刘景毛、江燕点校:《滇南碑传集》卷九,云南民族出版社2003年版,第229-231页。
[5]同上书,第230页。
[6]张今傅:《补刻曾祖禺山公诗文选题后》,《丛书集成续编》115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第124页。
[7]《张愈光诗文选》卷三,《丛书集成续编》115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第40页。
[8]《张愈光诗文选》卷五,《丛书集成续编》115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第67页。
[9]同上书,第16页。
[10]《张愈光诗文选》卷六,《丛书集成续编》115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第82页。
[11]同上书,第29页。
[12]同上书,第67页。
[13]同上书,第74页。
[14]李梦阳:《空同集》卷四十九,《钦定四库全书荟要》卷一万六千八百九十二集部。
[15]《张愈光诗文选》卷六,《丛书集成续编》115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第52页。
[16]同上书,第81页。
[17]同上书,第65页。
[18]李根源辑:《永昌府文征》诗卷三,曲石丛书,民国版,第16页。
[19]白建忠:《张含的杜诗学及其创作实践》,载《杜甫研究学刊》,2010年第2期,第77页。
[20]张合:《弁乙未鸣》,《丛书集成续编》115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第117页。
[21]《张愈光诗文选》卷二,《丛书集成续编》115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第39页。(https://www.daowen.com)
[22]同上书,第82页。
[23]《张愈光诗文选》卷二,《丛书集成续编》115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第71页。
[24]同上书,第70页。
[25]同上书,第79页。
[26]同上书,第73页。
[27]《张愈光诗文选》卷五,《丛书集成续编》115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第64页。
[28]《张愈光诗文选》卷五,《丛书集成续编》115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第31页。
[29]同上书,第73页。
[30]同上书,第79页。
[31]同上书,第82页。
[32]古时称南方的边疆为赤徼。
[33]《张愈光诗文选》卷五,《丛书集成续编》115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第72页。
[34]“癸巳西游大理诸别处,会禺山张公含于霁虹桥,刻诗崖崿以志别”出自简绍芳:《赠光禄卿前翰林修撰升庵杨慎年谱》,见《升庵诗话笺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588页。
[35]《张愈光诗文选》卷二,《丛书集成续编》115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第34页。
[36]同上书,第40页。
[37]《张愈光诗文选》卷四,《丛书集成续编》115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第51页。
[38]同上书,第40页。
[39]同上书,第79页。
[40]同上书,第48页。
[41]同上书,第86页。
[42]赵藩在《重刊南园漫录序》中赞:“明保山张侍郎志淳与子含、合,一门文事,著录裒然。”出自《重刊南园漫录序》,《丛书集成续编》88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第751页。
[43]孙秋克:《明代云南文学研究》,云南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219页。
[44]“早年沉酣六朝,揽采晚唐,模拟点窜,失之繁缛靡丽;后期则一空依傍,师心创意,自成一格。”出自徐朔方:《明代文学史》,浙江大学出版社,2006年,第223页。
[45]朱彝尊:《静志居诗话》卷十一,据清嘉庆二十四年扶荔山房刻本影印原书,第271页。
[46]《张愈光诗文选》附录,《丛书集成续编》115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第119页。
[47]同上书,第86页。
[48]《禺山文集》一卷《诗集》四卷条,《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七六集部二十九别集类存目三,二十八。
[49]张炌:《滇南诗略》卷四,《丛书集成续编》150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三十。
[50]储大文撰:《留砚堂诗集序》,见《存研楼文集》卷十一,《钦定四库全书》集部七别集类六,影印古籍电子版,三十四。
[51]《张愈光诗文选》卷六,《丛书集成续编》115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第8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