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栋朝的《会劾魏珰疏》

二、杨栋朝的《会劾魏珰疏》

《会劾魏珰疏》是杨栋朝最重要的作品,先来分析《会劾魏珰疏》写作的时代背景。天启皇帝朱由校登上皇位时只有15岁,对政治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他的兴趣是做木工,在宫里整天摆弄锯子斧头,凿子推刨,在木料上拉绳削墨,锯砍凿刨,刷油上漆,整年整月不知疲倦,完全不理政事。朱由校对乳母客印月和魏忠贤十分信任,对魏客二人言听计从,二人又相互勾结,狼狈为奸,这样政权完全落入魏忠贤的掌控之中。魏忠贤把持朝政,培植亲信势力,接受贿赂,卖官鬻爵,排挤打击异己,迫害忠良,官员稍有意见,立刻贬官撤职,甚至投入监狱,迫害致死。他直接掌握特务机构东厂,东厂特务横行霸道,他们探访的事情不管是否是事实,立刻抓捕入狱,严刑拷打,强行结案。民间老百姓偶尔议论,稍微涉及魏忠贤就被捕杀,甚至剥皮、割舌,所杀者不可胜数。他们还派遣宦官或亲信,到各地搜刮民财,霸占矿山,弄得民不聊生,流民遍布。他们还插手军队,派宦官和亲信监视边防将领,甚至取而代之。从内阁、六部到各地总督、巡抚,到处都安插了魏忠贤的死党,有所谓“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等,人数众多。《明史》说:“当此之时,内外大权一归忠贤。”皇帝成了傀儡摆设,天下只知道魏忠贤。魏忠贤被称为“九千岁”,他一旦经过,“士大夫遮道拜伏,至呼九千岁,忠贤顾盼未尝及也”,他连看都不看。甚至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海内争望风献谄”“争颂德立祠,汹汹若不及”。最丑恶的一幕就是为魏忠贤建立生祠。最早由浙江巡抚潘汝祯在杭州西湖建立魏忠贤生祠以后,各地争相效仿,很快几乎遍布天下。蓟辽总督袁鸣泰一人就建立了七所。每一所生祠的建成费用,多则数十万两银子,少则数万两。为建生祠,这些无耻官员“剥民财,侵公帑,伐树木无算”。仅开封一个地方建生祠,就拆毁民房两千多间。建成后有的地方还在祠内塑魏忠贤渗金像。这些无耻官员在上奏疏时,竟以“尧天舜德”“至圣至神”称呼魏忠贤。可以说,天启年间,明代进入了最黑暗、最丑恶的时期,茫茫黑暗中,向魏忠贤发起挑战,是那些为坚持真理、道德、良知而准备随时牺牲性命的勇士才能做到的。杨涟是这样的勇士,杨栋朝也是这样的勇士,他们身上充溢着一股至大至刚的浩然正气。张溥《五人墓碑记》中喟叹说:“嗟乎!大阉之乱,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几人欤?”杨涟、杨栋朝就应该列入这“几人”之中。

天启四年(1624年)六月初,左副都御史杨涟勇敢站出来弹劾魏忠贤,列出魏忠贤所犯的二十四大罪,每一条大罪都足以治为死罪,要求审判魏忠贤,“以正国法”。魏忠贤首先看到了杨涟的奏疏,连忙到皇帝面前痛哭流涕,装可怜相,反咬一口说杨涟迫害他,还假装要归辞,乳母客印月和大太监王体乾又在一旁为魏忠贤辩护,朱由校又一次落入魏忠贤的圈套,认为魏忠贤是受害者,连忙温颜暖语对他进行安慰,并且下旨严厉斥责杨涟,并在杨涟的奏疏上批文:“杨涟循端沽誉,凭臆肆谈,是欲屏逐左右,使朕孤立。”要求内阁谴责黜退杨涟。这激起了正直之士的义愤,吏科给事中魏大中、陈良驯,南京兵部尚书陈道亨、给事中杨栋朝等人纷纷上疏支持杨涟,弹劾魏忠贤,但皇帝根本不理睬,反而任由魏忠贤滥发淫威。杨涟上疏不到半个月,魏忠贤假传圣旨,杖杀工部郎中万燝。万燝曾经上疏揭发魏忠贤在修筑皇帝陵墓时有贪污行为。还逮捕并杖打御史林汝翥,以威胁其他官员。

杨栋朝的《会劾魏珰疏》这篇奏疏是剑川地区几百年来流行最为广久的优秀文章之一,也是白族古代文献中的重头文章之一,它全文抄录下来,以供读者欣赏分析。

奏为逆珰恶贯已盈,朝野积忿有日,惟祈圣明,大奋乾断,立加殛遣,以快人心,以清君侧事。

臣观今日之天下,中外极称多事矣。东北之烽燧未除,西南之咽喉复哽,而物怪人妖,风霾地震,种种不祥之兆,天下之以乱征告也,无非欲皇上幡然修省,以成安攘之治。然陛下自登基以来,视朝讲学,起废用贤,尧竞舜业之念,诚足以超绝前代,而鞭驾后王,又何事足当修省,不意有妖秽不祥之戾气,凝结肘腋,如宪臣杨涟所参之魏忠贤者。

夫忠贤种种罪状,涟疏胪列甚明,臣不敢再为掇拾以渎天听,独计忠贤,一刑余微贱小人耳,何以仰承皇上之知遇,而故惓惓念及之,又破格而宠赉之,至如此其极也,盖以皇上幼冲之日,忠贤以服役之小节,效有微劳,实非其本心也,其希望有今日也久矣。

然稍知敬畏,邀雨露之涓滴,偷狗马之余年,讵非忠贤不世之奇遇。奈何目不识丁,腹饶有剑,浸假而结客氏以固宠,浸假而布爪牙以恣焰,内而宫禁侪类,惟所死生矣;外而朝廷臣民,尽皆侧目矣。至于阻褫老成,禁闭正直,知有一己之喜怒,而不知有主上之天下与祖宗之法制。据其狺狺欲逞之状,诚有臣子所不忍言,所不敢为陛下闻者。

乃忠贤自明之疏曰“孤臣戆直”,而陛下之慰忠贤也,曰:“勤劳积著,任事过直。”又曰:“是欲屏逐左右,使朕孤立于上。”嗟嗟!使忠贤而得为戆直,则古之乱臣贼子皆得以戆直自名,又使忠贤在陛下左右而始不为孤立,是畜豺狼于几席,而置蜂虿于鼓掌间也,岂可不大为寒心耶。

且其溪壑无涯之欲,搜刮之术,渐及留都,借明旨以恣盗行,假传造以攫公帑,如龙旗,如蠢袋,据所颁式样工料,挟要银五六十万。夤缘之奸党,仗为冰山;钜万之金钱,尽入私橐。裁减或多,则群小必向而诉曰:“曾于内边魏公处费了许多使用。”稍不称意,又私相计曰:“必急走北京魏公处,弄得一严旨下来。”夫宫禁何地也,票拟何事也?宵小且大言无忌,敢于玩弄,是陛下邃密之处,为忠贤垄断之所,讵可谓无外人之知觉也。

今近而中国,远而四方,孰不知朝廷之上,有一恶珰魏忠贤者,是可生死予夺人也,是可得窃票拟之权,而大臣小臣惟所斥逐也。从此而趋膻赴臭者,邀非分之求;耿介忠直者,灰任事之念。边疆自此日蹙,盗贼自此蜂起,宇宙无光,两间若晦,讵非忠贤一人为一世酿祸作祟哉!

惟祈陛下以杨涟一疏,逐一省览,勒下法司,严加勘问,并查织造各项钱粮,有无冒破剋减情由,如果清理未真,则诸臣当伏妄言之罪;如曰研究得实,则或诛或遣,自有神明英断,并有祖宗三尺在,恐不能为忠贤贷也。如此则阁臣必不求去,小臣必不纷嚣,人情之惶惑尽消,东西之勘定立待,万世而下,将颂圣天子一番勇断,一番振刷,而朝野臣民,且共欣跃于清明之化理矣。臣不胜激切待命之至。(https://www.daowen.com)

我们把全文分成八段,逐一进行分析。第一段实际上是标题,又是主题,指明写作目的就是要求清除魏忠贤。

第二段主要说明朝已经乱象丛生,根本原因是魏忠贤把持朝政,干尽坏事。文中指出,明王朝已进入多事之秋,东北一直在打仗,未能取胜,西南又有土司叛乱,加上各种自然灾害和非正常现象,天下大乱的征兆已经出现。这些现象的出现就是要唤起皇上的醒悟,从而成就攘外安内、和平安定的局面。皇上本来是可以做出超越前代、让后代学习的伟大功绩的,但不想“妖秽不祥之戾气,凝结肘腋,”被魏忠贤把持了朝政。杨栋朝对当时明王朝严重社会危机的认识是非常深刻的,除了文中提到的种种乱象外,他在《筹滇开路疏》中也说到,西南一带“近以连年荒旱,流亡载道。额内之赋,已苦难供;又有加派之征,惨于剜肉”。明王朝已经四处危机,魏忠贤又在朝中作乱,如不加以治理扭转,不清除魏忠贤,天下大乱,朝廷就要垮台。事实上,两年后,无法生存的陕西农民发动了起义,后来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加入其中,他们成了明王朝的掘墓人。应该说,杨栋朝的眼光是深远的,清除魏忠贤不只是朝政问题,更不是宦官集团和文人集团、党派与党派之间的争斗,而是关乎天下危亡的生死存续的大问题。从这个角度看,杨栋朝的奏疏比杨涟的奏疏起势更高,杨涟的奏疏主要列出魏忠贤的二十四条大罪状,让皇帝认清魏忠贤的丑恶嘴脸和罪大恶极,主要着眼于清君侧,夺回被阉党把持的朝政,从而建设清明政治。杨栋朝却联系到整个国家的严重危机、长治久安来看魏忠贤的危害。再从写文章的角度看,杨涟的奏疏已经把魏忠贤的罪行讲得非常清楚全面了,如果杨栋朝再去罗列一些罪状,岂不成了画蛇添足!顺便说说,另一位英雄硬骨头左光斗在第二年草拟了一份奏疏,提出魏忠贤和魏广微有“三十二斩罪”,还没有上奏,就被魏忠贤逮捕,最后与杨涟一起被杀死在监狱中。左光斗和杨涟一样,为坚持道义视死如归,他们的精神一样光照后人,但左光斗文中的魏阉“三十二罪”,未必比杨涟文中的魏阉“二十四大罪”更精彩,更有力量。既然是对杨涟奏疏的继续和声援,也就没有必要再胪列杨涟奏疏中说到的二十四条罪状,因此以下五段虽然都在揭露魏忠贤的罪行,却都避免与杨涟奏疏雷同。

第三段是说,皇帝登基前,魏忠贤曾服侍和讨好过朱由校,就是处心积虑为了控制权力,也就是说魏忠贤本来就怀着狼子野心。这样,就揭露了魏忠贤是个野心家,也为后文揭露魏忠贤的罪行定下了一个合乎逻辑的起点。所以,《滇南文略》点评说:“道尽奸恶心事,文之取势特佳。”

第四段概括地揭露魏忠贤的罪恶行径,说魏忠贤虽不识一字,却包藏祸心,诡计多端,逐渐与皇帝的奶妈客印月结成同盟,巩固了地位,又逐渐在朝廷内外遍布爪牙,恣意妄为,宫廷内的人都是他的死党,而各级官吏和民众都成了他仇视的对象。他肆无忌惮,迫害正直人士,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不把律法放在眼里。还有一些事我不忍心说,也不敢让皇上知道。意思是涉及皇帝的隐私、声誉或皇宫的内幕,等等。《滇南文略》评论这段话说:“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是说整篇文气盘旋曲折,豪迈坚实,语词妥贴,力量雄健强大。《滇南文略》又说最后几句是“运实入虚,顿挫入古”。这里所谓虚实,说出来的事情是实,欲说不说的事情是虚,“运实入虚”指文气从写实事运转到写欲说不说的事,也指欲说不说的事并非子虚乌有,只是不宜公开说,把事实运行潜藏在文字中,看起来不说出来,其实更有力量,所以,文章起伏顿挫,气韵潜行,很有古人的春秋笔法。

第五段揭露魏忠贤不是什么“戆直”之臣,而是乱臣贼子,同时驳斥皇帝对魏忠贤的赞美。魏忠贤自称“戆直”,戆直就是刚直而没有心计,魏忠贤这样的人称“戆直”,岂不成了天下的大笑话!因为上一段已把魏忠贤丑恶嘴脸揭露出来了,这里就不再多费笔墨,而是直接否定所谓“戆直”,也直接驳斥了皇帝对魏忠贤的赞美。“是欲屏逐左右,使朕孤立于上”一句话,是皇帝在杨涟奏疏上的批语,是袒护魏忠贤斥责杨涟的,现在杨栋朝也一起进行驳斥。英勇无畏的批判精神在这里得到了非常充分的体现,皇帝的话错误就是错误,照样驳回。说明杨栋朝的奏疏是在皇帝下旨严厉训斥杨涟之后,这已经是形势非常严峻危险的时候,事件结果也已经很清楚了,皇帝出面坚决庇护魏忠贤,魏忠贤是不会倒的。在明代,对与错,只有皇帝说了才算。而且。当时万燝被活活打死,林汝翥被杖打屁股,你杨栋朝还直突突地跳出来批驳皇上,岂不是自找麻烦,自投罗网,自取灭亡?杨栋朝真是玩命了,只要道义所在,原则所在,真理所在,需要付出性命,他也不会后退半步的。《滇南文略》点评这一段文字:“眼如炬,笔如椽,直是秦汉文章。”是说看问题很准,见事透彻,烛照精微,笔力强劲,笔扫千军,完全是秦汉文章的写法和风格。

第六段以南京为例,揭露魏忠贤及爪牙到处伸手,搜刮钱财,贪污国库,索贿受贿,蒙骗皇上。“溪壑无涯之欲”,是说魏忠贤的私欲是没有止境的。“留都”指南京。“龙旗”“蠢袋”是王侯出行时仪仗队用的旗帜和佩饰。“夤缘”是攀附的意思。文中“曾于内边魏公处费了许多使用”“必急走北京魏公处,弄得一严旨下来”这两句,是魏忠贤手下的那些鹰犬爪牙说的话,完全是口语,逼真地刻画出了他们的嘴脸、神态、个性、教养,增强了文章材料的真实感。在严肃、典雅、板滞、格套限制的奏疏文体中突然加入两句不拘一格话,可以说是突出奇兵,文气陡变,收到了极佳的效果。杨栋朝确实是文章高手。

第七段指出朝纲紊乱,政治黑暗,边疆危急,社会动荡,总祸根就是魏忠贤。这一段是对前面内容的总结,行文安排上也是对开头两段的照映。“珰”是宦官的代称,“票拟”是明代文书处理的一种方式,先由内阁首辅对文件的批文拟出意见,送呈皇上批准,皇上往往让司礼监太监根据皇上的指示用红笔批复。由于天启皇帝朱由校忙于木匠活,无暇批复文件,“票拟”的权力就被魏忠贤及其党羽完全控制了,实际上他们也就控制了内阁和整个朝廷的运行。这一段的文字极为精彩,比如后半部分,先连用对仗工整的八个骈句(五字句四句,六字二句,四字二句),然后用一个长散句收束,行文变化流转,收放自如。

最后一段提出要求,严加勘问、追查魏忠贤的罪行,对他“或诛或遣”,从而让朝纲和社会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

杨栋朝对魏忠贤的揭露是非常深刻的,也是非常有说服力的,因而也具有强大的震撼力。杨栋朝一身浩然正气、一腔赤胆忠心完全流溢在文章的字里行间。文天祥《正气歌》中说:“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用来评价杨栋朝英勇上疏的行为是合适的。

杨栋朝的奏疏也被下旨斥责,说杨栋朝奏疏提到的造“龙旗”“蠢袋”是王体乾干的。“与魏忠贤有何干涉?巨万金银,凭何私受?且前后屡旨,俱阁拟朕裁,何人窃权?辄说弄得严旨,岂是对君之言?”说杨栋朝曾上奏减裁,未被批准,因此挟私报复,“不顾欺罔”。说杨栋朝奏疏中“以恣盗行等事,此岂内廷所致?你每(们)何无才略勘定?只是附和盗名”。一连串的责问后说:“杨栋朝不谙事体,孤不深究,以后都不许摭拾烦言。”劝杨栋朝不要跟着瞎说,也表示不再根究杨栋朝。实际上魏忠贤不会这样仁慈,只是因为杨栋朝是个小官,并且还是南京的官,翻不了大浪。更重要的是,杨涟、魏大中、左光斗、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叶向高、赵南星等大鱼还未收捕,这些才是魏忠贤咬牙切齿急于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