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诗史
张含常被比作杜甫后身,他不止学习杜甫的写实主义,还有着杜甫“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情怀。描写民生疾苦的诗作数不胜数,张含在写此类诗时,胜在诗歌内容的地域独特性,依托历史事实写出了独属云南的民生状况。
张含主要生活在嘉靖朝期,当时明世宗当政,朝廷日趋腐化。中缅边境盛产宝石,缅甸的玉石要运往京师,保山是重要的加工贸易的集散地。为了方便采买,皇帝专设官员。本是富裕一方的良政,官吏们却多为一己之欲横征暴敛,弄得民不聊生,遂为石祸。对此张含以宝石为题材,写下了深刻反映这一问题的一系列诗作。其中《宝石谣》最具代表性,杨慎有与之相对应的《宝井篇》。
宝石谣[7]
成化年中宝石重,私家暗买官家用。只在京师给帑银,不索南夷作琛贡。林宝石家海内闻,雄商大贾集如云。敕谕林家避科道,恐有弹章皂囊到。自从嘉靖丁亥岁,采买官临永昌卫。朝廷公道给官银,地方多事民憔悴。民憔悴,付奈何,驿路官亭虎豺多。钦取旗开山岳摇,鬻男贩妇民悲号。到今一十四回内,涕泪无声肝胆碎。成化年,嘉靖年,天皇明圣三皇肩。独怜绝域边民苦,满眼逃亡屋倒悬。屋倒悬,不足怜,只为饥寒多盗贼。山川城郭尽荒凉,纷纷象马窥封疆。窥封疆,撼边域,经年日月无颜色。杞人忧天天不倾,浊醪大醉明诗亭。(https://www.daowen.com)
这首诗真实生动地记录了成化到嘉靖丁亥年间,官员在滇南采买宝石时造成民生凋敝的场景。明世宗为满足自己奢靡的生活,派遣官员至滇采办大量宝石,劳民伤财。诗中文里皆是张含的沉痛叹息。一句“到今一十四回内”,将历史的一个横截面延伸开去,声声控诉这年年如此的景象。本应圣明的天子,却是这民生凋敝虎豺当道的始作俑者。自己饱读诗书,虽不能治国安邦,也希望能够造福一方百姓。如此惨象,如何叫诗人不心寒,却又苦于无补天之法,只好“浊醪大醉明诗亭”。杨慎在其后评曰:“此诗真诗史,与韩文公《汴州乱》,晁无咎之《开梅山》,杨廷秀之《海鳅船》,王恽之《义侠王著行》同传可也。”确是一语中的。
同时经济的飘摇给云南带来了战乱。苍生饱受涂炭之苦,多愁善感的诗人将这些由朝廷给予的伤害,在诗中多形容为疮痍:“懒慢栖岩壑,忧时还泪垂。只闻征彩石,不复念疮痍。海涸鱼龙泣,城荒虎豹驰。歌谣无采使,纪咏舍吾谁。”[8]色彩艳丽的宝石与破败萧条的疮痍形成鲜明的对比,众人皆爱彩石,却很少顾及疮痍,似是情理之中又在情理之外,朝廷装聋作哑漠不关心,希望自己写的诗能够上达天听。
张含在描写宝石给云南民众带来苦难的同时,也清醒地认识到苦难的根源是为满足贪欲而为非作歹的朝廷官员,把那些人称为“猛虎”。在诗中对那些敲骨吸髓的贪官污吏,张含怒不可遏,高呼自己欲射猛虎。《戻虫叹》[9]:“嗟哉,猛虎横行道阻,我欲射虎,谁借我弩。我欲杀虎,谁假我斧。悠悠苍天,宁独子苦。嗟哉,猛虎在城之堙,宵则啮犬,昼则啮人。戻虫甘饵,理有屈伸,罔恤我室,敢投彼天。”却又一直苦于无可奈何:“自知翼短乘风难,嘿坐孤亭空懊恼。天上难游将奈何,世间无地无风波。风波风波奈尔何,纵横当道豺狼多。”(《登台吟》)[10]那些虎豹又岂止是百姓的灾难,张含也避之不及“横行虎豹更城郭,好向沧江寻钓舟。”(《苦雨》其二)[11]面对民生凋敝,张含是痛苦的,他的悲伤来自他的无能为力,在诗中他多是叹息和醉酒哭啼:“衰年躬诗复纵酒,豪吟烂醉为生涯。”(《衰年》)[12]“尘世波涛满路歧,从教日日醉如泥。”(《尘世》)[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