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絅孙孙的诗歌创作

二、戴絅孙孙的诗歌创作

戴絅孙自十五岁入郡学,随余敛斋师学诗,至十八岁才留下正式的诗稿,之后又受到刘大绅等多位名师的指导,在与师生的往来唱和中,诗艺也得到了锻炼。在近四十年的创作生涯中,戴絅孙给我们留下了《蒿蔚集》《萍蓬集》《水部集》等八部诗集,这些诗集又全部编进《味雪斋诗钞》,算上续钞,共有五七言古诗、绝句、律诗六百余首。如综合上《味雪斋吟草删存》《金碧山农待焚草》等文献,则戴诗存一千余首。这些诗歌按照内容题材,大致可划分为山水纪行诗、酬唱赠答诗、感怀身世诗、悼亡诗、感事诗、思乡怀远诗、咏史怀古诗及题画诗八类。

其中山水纪行诗是其创作较早的一类,在他习诗之初即写有一些咏叹故乡山水的作品,如《春晓望太华山》《登彩云楼》等,故乡山水给予这位年轻的诗人以创作的最早素材,令他开始了诗歌创作的征途,而对山水的眷恋也成为他晚年回归乡园的一大动力。戴絅孙的酬唱赠答诗较多,形式上或是嘱题,或是寄答,或是赠别,诗歌主题也较多样,赞赏对方的如《马子云丽江致书为西洋刀索赋成此寄题》,寄托深情的如《为顾辛畬同年遣怀》,饱含人生慨叹的如《简家古邨兄》;此外他还创作了一部分慷慨激励、情味隽永的送别诗,如《送朱品三孝廉下第南归》《赠别张璧城孝廉下第归里》等。感怀身世诗是戴絅孙诗歌中较为重要的一类,父母早逝、兄弟辍学、原配早夭,这些都对戴絅孙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创伤,使他写出了许多感叹遭遇的诗歌,如《感秋诗》《记梦》等。原配杨氏年仅二十八岁而逝,而戴絅孙作于道光四年(1824年)的诗歌基本都是悼亡诗,并被他全部编进《悼蕙集》,他在这些诗中多以“断剑”“破镜”“折钗”等意象来形容现在的自己,足见伉俪情深。戴絅孙的感事之作多贴近现实,或感于自然灾害,或感于国内暴动,或感于国家政局,如在南游途中目睹了武汉、黄荆等四郡突发大水而作的《病中杂感四首》,戴絅孙所作的感事诗在鸦片战争爆发以后为多,如《江南提督军门赐谥忠愍陈公殉难诗》《黜幽六首》等。思乡怀远也是戴诗的一大主题,他的思乡主要源于对故乡山水、风味特产、民俗节庆的热恋,如《为顾辛畬同年遣怀》《思归曲》《寄怀家古村》等。咏史怀古方面,戴絅孙写有《咏史诗五首》《咏古六高士》《武陵四咏》《秋宫词》等诗,反映着他的人生观、历史观与文学观。除了以上题材外,戴絅孙还有一类题画诗,早期所作如《题倪蜕翁蜕园图》《翠海忆旧游图为黄矩卿编修题》;为官的后期,戴絅孙的题图诗较多,如《题倪梅生户部琴余相鹤图》《题方植之寒严独往图》等,这类诗歌几乎都表现了他对画中所描绘的适意生活的向往。

关于戴絅孙诗歌的创作风格,主要有以下三点:

首先是抑郁悲慨,沉雄浑灏。戴诗首先呈现的是如老杜般的“沉郁”,无论是感怀诗还是悼亡诗,抑郁之感、悲伤之叹在戴絅孙的诗歌里比比皆是,也几乎贯穿了戴絅孙的一生。如果说杜甫的沉郁主要是来自那个荒乱的时代,那么戴絅孙的沉郁则更多地源于他自身的身世遭遇,尤其是少年到成人的那段不幸经历,在戴絅孙的内心深处刻上了一条极大的伤痕,影响着戴絅孙性格及诗风的形成。戴絅孙作于早期的身世悲歌,《礼闱被放旅寓京华,归既未能住复不可,穷途之士未免伤怀,聊写数诗以纾幽抱》三首比较典型,其一诗云:

十载滞儒巾,辛苦获一荐。秋风吹我行,万里别乡县。

瘦妻病新痊,顾我泪如霰。小弟未成立,相持意弥眷。

家贫常苦饥,道远预知倦。萧索负行李,晓霜冻皴面。

黾勉京华游,寸铁困白战。不敢怨捐弃,永怀坐屯贱。[23]

该诗写于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戴絅孙第一次会试落第之后。原本满心壮志的他和大部分举子一样,旋即成了伤怀的穷士,郁闷和哀愁难以排解,于是诗人又作了两首诗歌抒怀,主题均是潦倒与失意,情绪较为低沉,此时的戴絅孙年才二十五岁。戴絅孙后来的诗歌,如《病中自遣》《杂感三十首》《赠妇诗》《展先墓泣书》《既禫后十一日作》等,诗中每每缅怀起自己的身世,诗人的感情趋向总是沉重悲戚,由此而生的慨叹亦痛切深沉。

戴絅孙诗歌在抑郁悲慨之外,还有沉雄浑灏的一面,戴诗经常以雄健的笔力来抒发诗人的感慨悲歌,诗中在怡怅述情上讲究气体一贯,沉吟铺辞上则浑涵端重,骏爽的义气和端直的言辞相结合,加上选用意象上的讲究,气势有了较大的开阖,如《寄刘寄庵师以诗集命题敬跋纸尾》,其中说道:

古诗三百篇,大道备风雅。末俗弃诗教,小言笑嵬琐。

指归示丽则,迷途戒淫治。汉魏盛文章,齐梁空土苴。

……

吾师今昌黎,有名在天下。诗书为曲糵,性情自陶写。(https://www.daowen.com)

得味殊酸咸,绝学坚负荷。或古如茎英,或典如彝斚。

华如佩玉傩,粹如拣金沙。神光电睒□,奇采星侈哆。

……

元气为之舟,动摇微风柂。河源问星宿,狂澜障涾沱。[24]

诗人开篇就把风雅诗教的观点摆出,接着表达了他对汉魏风骨的赞赏和齐梁诗风的鄙夷,之后又提到刘大绅诗歌主张在思想上陶写性情,文辞上则追求典丽古朴,最后把视野突然抬向星汉,诗歌收合紧严,产生一种变化之中的壮阔。王灿称戴诗“明丽典则,妥帖排奡”[25],“开阖跌宕,运韩之气,得苏之神”[26],即是谓此。

其次是情厚婉笃,思力湛深。戴絅孙因情而累,因累而痴,在原配杨氏去世后,戴絅孙说他“禅根自较情根浅,卜到他生愿总痴”[27],这需要多么笃厚至深的感情才能如此。正因此,戴絅孙写作的悼亡诗都极其深婉沉重,如《遣悲三首》其一:

计失缘乖毁亦空,恨随沟水各西东。浮生事业关河里,半死心情涕泪中。

自古才名都是累,即今歌哭与谁同。九原姑舅如垂问,莫道痴儿尚转蓬。[28]

该诗尾联中包含两个典故,“九原”语出《礼记·檀弓下》,春秋时晋国卿大夫的墓地在九原,后即多以九原泛指墓地,这里的“九原姑舅”指的是杨氏的父亲怀葊公,“转蓬”即随风飘转的蓬草,曹植、岑参、杜甫、刘长卿、李商隐等人诗歌中都有转蓬句,戴絅孙写作时或许也曾想到这些前辈的命运,诗人悲痛之处在于自己此时的处境无以面对死去的外舅,诗歌即因用典的婉转而有了更深沉的内涵,悼念之情愈重,竟发出了“自古才名都是累”的慨叹,从而又把悼亡诗中的意义提升向另一个高度。当然,戴絅孙情厚婉笃的诗风并不狭隘在悼亡诗中,如上文所举戴絅孙的感怀诗,也多是深情之下的感慨悲歌,如《喜闻秦琴山师已至奉呈》其一[29],该诗题名一个“喜”字,诗中却不见诗人之喜,反而全是诗人之悲,婉转抑扬之中尽是苦调,故而戴絅孙常说自己一生都在苦吟,王柏心说戴诗“真而腴,质而婉,袭芳综嫭而内怀贞亮,宣滞导郁而力持宕佚,不规抚于格律而自无姚冶轻媠之习”[30],此之谓也。

最后是古质剀切,不尚险怪。如果说孟东野的苦吟是殚精竭虑、艰涩局促地琢削造奇,那么戴絅孙的苦吟则是内心苦调源发的自然抒真,因而古雅质朴是戴诗与孟诗最大的不同。戴诗于古质之上又多抒发义心苦调,表达能切中事理,从而形成了古质剀切的风格,这一风格主要表现在戴絅孙的五言古诗、乐府诗及后来的歌行体作品之中。应该说,戴絅孙学诗之初受到汉乐府的影响是很大的,这从他早期的诗歌中即可看出,如《升天行》《白头吟》《班姬怨》《黄雀篇》等。沿着乐府诗这条学习途径,戴絅孙又陆续接触了杜甫、白居易、元稹、韩愈等人的诗歌,后来基本上接受了“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主张,于是写作了较多的新乐府诗(包括歌行体),有记事名篇《卖饼翁》《卖骡叹》《北风叹》《愁霖叹》《罗田阻雨叹》和《铁笠翁歌》,也有借物讽喻的《拙鸠引》《疲牛吟》《饥鹤叹》《羸骏篇》,更有抒发个人胸襟怀抱的《夜坐吟》《感旧吟》《饮酒诗》《长安两酒人歌》及《对酒行》。这些诗歌不再是纯粹拟作,而已成为戴絅孙缘事而发的义心苦调,如《北风叹》《卖饼翁》《和杨星珊水部》等,王柏心曾评戴诗“厚伦纪,笃故旧,述坎壈,通讽喻,则油然皆风人古义”[31],讲的都是戴诗有类似乐天诗泄导人情、补察时政方面的作用。

戴絅孙的这些诗歌形成了风格上的古质剀切,语言上又务求朴实,多用简单的字词和句法,毫无造作之态。戴诗中几乎全用白描,用典较少,但偶有用典处也极熨帖,如他在会试及第以后的南游中所作的《唐港守风》二首,其二诗云:

西窗话雨夜将晨,梦里还家未当真。

寄语石尤休作剧,侬今已是倦游人。[32]

诗中引用到“石尤风”的典故,这一用典非常妥帖,生动地表现了戴絅孙倦游他乡,思念妻子的情绪。纵观戴絅孙的诗歌可以发现,戴诗中的用典多是常典,毫无幽深艰涩之感,正如他在《送李栯堂学士典试闽中》诗中倡言的:“涩体文章删险怪,奇怀山水餍清腴。”[33]也因为戴诗不追求用硬语僻字,戴絅孙极欣赏诗风冲淡的王维、陶渊明的山水田园诗,他在《梦与家古村兄谭诗醒而有述》中说道:“论诗比松菊,澹境豁幽秀。此诣只陶公,余子何能又。”[34]这样就使得戴絅孙在这方面的抒情上更加刻露显畅,诗歌因此读来慷慨清峻、酣畅淋漓,如几首与酒相关的歌行——《对酒行》《长安两酒人歌》等,都完全是诗人心志的直观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