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咏怀诗
张含在早年间就有隐居之志。张含访大梁时见李梦阳,欲以优游问记于李,这让李梦阳蹙然。[14]还有正德年丁卯(1507年)张含中举,此时他已经28岁。中国科举研究中,有一个“减年”的现象,读书人大多会谎报年龄,以期早日登科。在这个前提下看,张含弟张合是嘉靖元年(1522年)乡试第一,在十六七岁就中举,杨慎24岁就已是状元,笔者并未找到张含乡试屡考不第的记录,可以推测张含非不中,不为而已。张含对科举的追求可能更多的是来自家君的期许。
追求山林的志趣几乎贯穿了张含的整个诗歌创作生涯。诗人这种不喜举业的心境,甚至直接形容为“误”。“少年学道游沧海,钓得白龙烟雨中。误放白龙天上去,汀鸥沙鹭伴渔翁。”(《误》)[15]张含渴望的是一种闲云野鹤的田园生活:“野情宜散地,高枕任吾年。已拓上霄翼,须耕下汉田。”(《白龙山居咏怀》)[16]张含在《月坞山人》诗中说:“丽词从谢朓,华经习庄周。”[17]他所向往的是谢朓与庄周那样旷达的人物。杨慎在《重寄张愈光》中就评说:“少日声名追杜甫,暮途鞿绊脱庄周。”[18]
白建忠认为:“张含生于滇南,其诗歌之所以具有杜甫的风格,是因为他的人生境况与杜甫相似,仕途偃蹇,壮怀难酬,从而内心的抑郁之气未通。此种牢落之情诉诸笔墨,便产生了不平之音。”[19]笔者认为这个解释不够准确。张含之弟张合在《弁乙未鸣》中云:“禺山伯兄,早厌时业,诗以杜志,至今秩逾乎三,然后言式肖几,而史亦蒸蒸。”[20]如其弟所言,张含早就厌弃举业,虽然七试春闱不中,对场屋确实失望至极,但比起杜甫的自傲和对朝堂的追求,张含却比杜甫多了些看淡。对山水田园之乐,张含有着应其如此的自得:“桑麻满地长,生涯应在兹。”(《杜门》)[21]
而且张含出生官宦之家,生活优渥,与杜甫需靠人接济的生活有着根本性的差别。《闲散》诗有注云:“含素不以饥寒饿死为忧,不知钟鼎金紫之贵,恶用是,恶用是。且数年来已发愿,遁野杜门,逃名敛迹,其心已坚,其志不移,汨如矣。”[22]人生经历的差异决定了杜甫诗歌的感情基调更为浓郁,沉郁顿挫之感更重。而张含诗歌里的感情更多的是带着宣泄。相比杜甫,张含更像是一个悲悯的隐者。而杜甫人如其名——诗圣,将自己融化在家国苦痛中。而张含始终游走在政治权力的外圈,不愿融入。所谓“绿水潺潺山簇簇,水边花下营茅屋。世情参透绝交游,樽酒欢呼对童仆。自从守分山中住,不识城南城北路。评松选竹刻新题,更向深山深处去。”(《守分》)[23]
杜甫是一个儒者,张含则隐隐有些狂士的影子。(https://www.daowen.com)
踈狂[24]
白首踈狂老布衣,兴狂犹自发天机。长釮短笠寻樵笛,青霭丹霞护钓矶。高岸柳深鸦宿早,幽园花密蝶飞稀。杖钱如在刘伶酒,湖水能容范蠡归。
张含追求的是“偃蹇踈狂散发人,青羹象饭不愁贫”(《避世》)[25]的放达状态,远离庙堂的山林之地。这就不同于杜甫诗下的“狂夫”形象。杜甫的狂不是楚国狂士的清醒,而是贫困不能移的志气。张含的狂士来自魏晋名士的纵酒放歌,虽然没有越名教的举动,却也想仿效先贤,逃离现实:“阮籍嵇康同梦寝,绿窗红日落高枕。”(《饮酒行》)[26]
张含虽向往归隐,但是作为一介读书人,隐隐的也有些雄心壮志,否则也不会七试都门,在最后一次弃考回乡后大病一场。逍遥平静的隐居生活虽是张含的追求,却也给他带来蹉跎岁月的无可奈何之感。张含一再地颂扬前代的隐士,但不能在科举上有所作为,可能也是他一生的隐疾。七试春闱不第,未必没有被隔绝于场屋的感觉。“少年勋业曾看镜,投老光阴独灌园。三献频烦伤刖足,九歌岹嵽与招魂。”(《自贻》)[27]自己就像是屈原、杜甫、陶潜,都是被迫出离。张含在《蹴球咏怀长句呈升庵》诗后注:“人生即不能行道以济当时,又不能续经以昭来学,徒蒙烟老云以钓,于寂寞之滨纵杯,精技以溺于侠少之场,斯人为何人耶?斯世为何世耶?痛哭流涕,往往欲焚笔砚弓球,以继九辩沉身之客,苟活余龄何益于世。”诗人只能居山中关起门来喝酒度日:“谢公不尽东山兴,忘却苍生嗜酒杯。”(《寄升庵长句八首》其四)[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