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服药内伤

黄兄朗令，余内戚也。戊辰年六月自汉口归，是时酷热非常，病人之畏寒更非常，在汉口服药不效，归而服药又不效，始请余视之。彼坐极深房内，门窗俱紧闭，身穿重棉袄袍，又加以羊皮外套，头戴黑羊皮帽，将两边帽扯遮两耳及面，每吃饭则以火炉置床前，饭起锅热极，人不能入口者，彼犹嫌冷，极热之饭，只连扒数口，忙倾红炉锅内复热，每一碗饭须复热七八次而后能食完。余摇扇至房门口，彼坐处离房门一二丈地，见人摇扇即忙摇手止之，若即有风入彼体中。

诊其脉，浮大迟软，按之细如丝。余曰：“此真火绝灭，阳气全无之证也。”方少年阳旺之时，不识何以遂至于此？细究其由，乃知其尊翁误信人云，天麦二冬膏，后生常服最妙。翁以爱子之故，遂将此二味熬膏甚多，嘱乃郎早晚日服勿断，朗令兄遵服二三年。一寒肺，一寒肾，遂令寒性渐渍入脏而阳气寝微矣。是年春渐发潮热，医人便云感冒风寒，予羌活、防风、柴胡、干葛之类，服之热不退。则云风寒未尽，愈令多服，直服发散药二十余剂，汗出不止，渐渐恶寒。又有医确守丹溪先生热伏于内之教，用黄连、花粉，因之恶寒以至此极也。

则余断为火灭阳衰也，确不可易矣。因索其所服诸方阅之，悉皆贝母、丹皮、地骨皮、百合、扁豆、鳖甲、葳蕤之类，内只有一方用人参五分、肉桂三分，便共推为识高而胆大者矣。余笑曰：“昔贤喻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今犹以一匙水救十车薪之火也。今以纯阴无阳之证，急投重剂纯阳之药，尚恐不能回阳消阴，而以一星之火，熔一河之水，何能得也？”余为定方用人参八钱，附子三钱，肉桂、炮姜各二钱，川椒五分，白术二钱，黄芪三钱，茯苓一钱，当归一钱五分，川芎七分。服四剂，头上去羊皮帽，易为毡僧帽。身上去羊皮袄，单穿棉袄矣。又服四剂，并去棉袄穿夹袄，亦有时穿单布褂矣。口中食物仍怕冷，但较前稍好。因觅胎元制丸药，以八味加减，又另用硫黄为制金液丹，每日如前煎方，加熟地、山萸，略减轻参、附。服一剂，服胎元丸药六七钱，金液丹二钱，计服百日而后愈。（服药内伤例1）

原按：至次年春，人事健旺，不无放恣，不谨慎，忽又大复，急如前药服之而愈。共服过胎元三个，硫黄半斤，至参、附则不可数计也。如此证，阳已全无，去生不远，若守定伏热之成法而概施以寒凉，岂不杀人如反掌耶？所以凡看病须看得四面玲珑，不可执着一面也。

按：本案滋补寒凉伤阳，致使“真火绝灭，阳气全无”，虽盛夏六月，病人畏寒非常，见“身穿重棉袄袍，又加以羊皮外套，头戴黑羊皮帽，将两边帽扯遮两耳及面，每吃饭则以火炉置床前，饭起锅热极，人不能入口者，彼犹嫌冷，极热之饭，只连扒数口，忙倾红炉锅内复热，每一碗饭须复热七八次而后能食完”。堪称服药内伤之典型例案。(https://www.daowen.com)

常有患者进补服用西洋参、阿胶、六味地黄丸之类药品，自以为得计，不知大多补错。此类好药不是什么人都能吃的，甚至可以说大多数人是不能吃的。考上述药品都是滋补阴血之药，如果确属阴血不足，那是补对了。问题是大多数人都是阳虚而非阴虚，那就补错了，如本案即是教训。

丁丑秋日，槐塘唐君同其令郎就诊。问其年，方十五岁。其脉沉迟涩小，面色青而暗，舌色灰黑。余曰：“此内伤元气也。”唐君曰：“小儿不知何故，饮食甚少，眼睛无神，读书无气力，人瘦，面色青黑。”余曰：“此元气受伤之故。谅无他事伤损，想爱惜之深，常服幼科之药，多为清降药所伤，多降则伤气，多清则伤脾，所以胃寒中气弱也。东垣辨内伤，有饮食内伤，有劳倦内伤，此则服药内伤也，否则不应虚寒至此。我今举方，幸勿怕惧，但依方服，可包复原。”余用人参、黄芪各二钱，白术一钱五分，附子、肉桂各一钱，黑姜七分，半夏八分，陈皮一钱，炙甘草三分，茯苓八分，白蔻仁六分。唐君曰：“童年就服桂、附乎？”余曰：“年是童年，脉却比八九十岁老人还不如，但依我服必有益无损。若不服此，必有损无益也。”予药四剂，服之颇效。遂依方服二十余剂，饮食多两倍，面色开朗，精神强旺。复来诊脉，冲和有根气，再将前煎方出入加减，改作丸方，调理复原。（服药内伤例2）

原按：病愈后，方自言数月前偶在城中失血数口，遂为医家用知母、黄柏、花粉、元参、黄芩、贝母，服四五十剂，故令脾虚胃寒，腹胀食少，肌肤消瘦，精神疲倦，以至于此也。余断为服药内伤，洵不谬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