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译本序

当曹化银先生嘱我为他翻译的这本书作序时，我正在构思一篇关于“美国霸权的逻辑”的论文。好书好译本，先睹为快，对我的论文构思大有裨益。借此机会，谈谈读本书的几点体会。

在多年观察美国的过程中，我始终摆脱不掉自己的中国情结，也不由自主地要把美国同我粗略了解的其他一些国家相比。美国给我最深刻印象的，既不是它的富有、辽阔，也不是它的民主、多元，而是美国人的理想、精神、爱国主义。如果用一个中文字来形容，那就是美国的“气”。本书的字里行间，都渗透着这种“气”。

就内容而言，沃尔特·米德在本书中探讨的是美国外交政策何以获得成功。他没有完全回避越南战争等败笔和教训，但重点是为美国外交总结经验。他从汉密尔顿、杰斐逊、杰克逊、威尔逊这四位美国总统的外交思想和实践中，归纳出以他们的名字命名的四个流派，分别代表商人、律师、军人、传教士的价值观和视角（当然，作者对四个流派的分析要比我在这里的概括复杂得多）。这样，就把美国外交政策所代表的国内利益和行为方式，系统地梳理了一遍。过去，评论美国外交政策的著述，以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孤立主义和扩张主义的两对矛盾居多。米德的分析方式有独到之处，值得细细品味。

然而本书最可圈可点之处，还不是它对美国外交流派的重新分解与组合，而在于它所刻画的美国外交的国内政治、经济、文化背景。每个国家的对外政策，基点都在于国内政治、经济等方面的发展需要；每个国家的领导人处理对外关系的方式，都来源于其国内的历史经验，都受到其文化传统的强烈熏陶。美国当然不是例外。米德着意评述的四位美国总统的外交思想，都是他们的国内政治主张的延伸。

米德在本书第三章中强调，美国的外交政策和国内政策出自同一个国内民主过程。他不同意“民主不利于在外交上取得成功”的传统观点，而认为美国外交决策过程的表面混乱，是由于它植根于民主社会。经过国内各种思想的辩论和各种利益的协调，美国外交总体上代表着美国的国家利益，即使出现错误决策，也会逐渐纠偏，不至于远远偏离美国的国家利益和战略目标。如果要简单概括本书的中心思想，那就是：美国外交的成功，主要应当归功于国内的民主进程。(https://www.daowen.com)

由此我想到，无论我们如何评估美国外交的成败得失并探究其原因，都无法忽略对美国的民主政治和历史传统的基本评价和分析。我国的国际政治学者和许多普通读者，都会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美国在国内实行民主制度，追求“人人生而平等”，在国际上却如此霸气、傲气，不讲民主和平等？本书没有提供对这个问题的直接答案，但可以帮助我们去体会美国的“气”是什么，是从哪里来的。换言之，本书可以帮助我们去分析美国霸权思想的逻辑。

在颂扬美国外交成功的同时，米德也严肃地指出了这种成功的沉重代价和给外部世界造成的灾难。非常值得一读的是他在第七章对美国好战倾向的描述。他指出，“美国是世界历史上最为危险的军事国家”。

近年来，美国在国际上动辄诉诸武力的倾向在世界上激起公愤，布什政府的单边主义也遭到诸多批评。我认为，21世纪初布什政府的外交政策同书中描述的四个美国外交流派都有某些相通之处，但最接近于米德所界定的杰克逊主义传统。因此，对于关心时事的读者来说，有关杰克逊主义的章节可能更加饶有兴味。

王缉思

2003年盛夏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