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融合

大融合

虽然杰克逊主义在19世纪美国的作用非常明显,但20世纪的许多观察家也做出了一个曾经合理的假设:杰克逊主义价值观和政治正在淡出。罗纳德·里根的政治成功表明杰克逊主义不仅仅生存了下来,而且正在兴旺起来。这让观察家们既惊讶万分,又坐卧不安。

真实情况是,杰克逊主义文化、价值观和自我认同已经超越了原先的民族界限。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美国人生活中的高原和边界传统被广泛地认为从种族、文化和政治上逐渐淡出。这部分是因为杰克逊主义美国传统家园(家庭农场)的经济和人口衰落。同时,大规模东南欧移民使美国人口的种族平衡越来越远离殖民地时期的构成。新英格兰扬基人成为正在消失的物种,蜷缩在新罕布什尔和佛蒙特州的丘陵中,而康涅狄格、马萨诸塞和罗得岛州则住满了爱尔兰人、意大利人、葡萄牙人和希腊人。美国的大城市越来越多地被天主教徒、东正教会成员和犹太人占据,他们表现出与传统盎格鲁-撒克逊和盎格鲁-克尔特文化中个人主义不同的各种支持集体制度的社会价值观。

三K党极其雄辨哲人海勒姆·W·埃文斯1926年写道,他所处时代的老式美国人已经成为“父辈土地上的陌生人,而且还是最不受人欢迎的陌生人,遭人唾弃,因讥讽和辱骂而被剥夺了拥有独立观点和为自己工作的权利。一位令人尊敬的移民最近说‘我们必须将美国人美国化’”。

新教本身也在丧失优势。《圣经》的现代主义批评家被一个又一个主要教派接纳;主教派、长老会、卫理公会和路德教派神学院都接受了批判性、后达尔文主义的《圣经》读物;自封的原教旨主义者与现代主义力量打了一场缓慢却显然失败的后卫战斗。新的新教主流是一种宽容,甚至柔弱的宗教;最富有、最有影响的新教家庭好像已经远离了正统,走向从未如此虚空而模糊的宗教思想和诉求。

古老的先天论精神,反移民、反现代的艺术和明显反20世纪的东西依然有一些影响(三K党的十字架在20世纪20年代点燃了南部和中西部),但都像是过时世界观的垂死挣扎。没人为此悲伤;孟肯[7]的主要事业便是基于揭露和抨击所谓的杰克逊主义美国的种种局限。

20世纪中叶最进步和理智的美国知识分子认为,美国人民主义的未来在于以城市移民为基础的社会民主运动。伍迪·格思里[8]等社会活动积极分子自觉地运用民歌等文化形式来缓解从古老的个人主义民间世界向新型集体世界的过渡。他们认为这是未来的方向,他们颂扬联盟以及其他充满乡村气息的奇怪欧洲想法,因此,用三K党党员埃文斯刻薄的话说:“外来思想源源不断地漫布全国,总是小心翼翼地披上美国思想的伪装。”

接踵而至的事情几乎让每个人出乎意料。世界倒转了过来,埃文斯的美国人“美国化”了移民,而不是相反。在这个尚未被人认可的大融炉中,北方移民逐渐同化了杰克逊个人主义的价值观。第二、三、四代与移入国的联系渐渐淡化,表现出愈来愈强烈的与外界通婚的倾向。

从表面上看,多数移民团体都在到来后几代人之内完成了与美国物质文化同化的过程。另外一种同化(与土著人口核心文化和心理结构的内心同化和适应)则需要更长的时间,但是,第三代、第四代和第五代移民家庭内心和外表都越来越美国化。(https://www.daowen.com)

这个过程不能理解为一个简单的过程,有意或无意地照搬与采纳土著人口的信仰和行为模式。无疑,一些是急于同化的结果,但移民群体中许多(或者多数)文化变化是其成员接触美国生活和社会现实的结果。教会、犹太教或长者对美国的个人都没有法定力量。下一代移民更有机会逃脱种族群体的约束,融入主流的经济回报丰厚无比。

二战以后,原有的社区分崩离析。北方的产业工人阶级迁入了郊区,与垂死挣扎的美国家族农场难民住在一起,形成了新的人民主义混合体。随着越来越多的移民后裔迁入杰克逊主义的“阳光地带”,融合的步伐大大加快了。

同时,杰克逊主义农场主也来到了郊区。在一些情况下,就像向密歇根繁荣的汽车工厂大批移民一样,南方白人向北方迁移,与新来的欧洲移民比邻而居。还有一种情况,俄克拉何马州人及其后裔长途跋涉,来到加州福地,与来自寒冷地带、经济改善无望的犹太人、天主教徒、东正教难民共同建立起新的美国传统大众文化和政治。郊区房主获得了联邦补贴抵押,取代了(联邦免费土地上的)自耕农场主,成为美国人民主义的中流砥柱。理查德·尼克松既想拉拢南方白人,也想吸引北方的“老百姓”选民,是承认这一全新美国生活劲流的第一个全国性政治家。

城镇化、移民化美国可能已经软化了杰克逊主义美国的坚硬棱角,但数十年之后,欧洲移民潮的后裔还是更像盎格鲁-撒克逊人。粗犷的进取精神和个人主义的确具有传染性;与前辈相比,世纪之交移民潮的每代后裔都更具杰克逊主义特征。以社会和经济团结为特征的欧洲农民团体已经被进取精神和个人主义征服。欧洲工人阶级马克思主义者现在引用的是亚当·斯密的语录,老百姓则认为福利国家是一个昂贵的负担,不是自然道义秩序的一部分。知识分子使这种过渡来得非常彻底。工会主义者和托洛茨基主义者的子孙现在谈论的是自由社会和自由市场的重要性;欧文·克里斯多尔的思想追求通常是一个多代人的过程,现在已经被压缩成了单一而光辉的事业。

结果,杰克逊主义价值观必定会在美国人生活中继续发挥关键作用。罗纳德·里根的声望和成功就是因为他能够联系杰克逊主义价值观。罗斯·佩罗、杰西·文图拉、乔治·华莱士、帕特·布坎南和约翰·麦凯恩都以不同方式在不同程度上利用了“老胡桃[9]”入主白宫所依赖的人民主义能量。

新的杰克逊主义不再属于农村,不再只属于本土主义。进取精神和个人主义可能曾经拿自耕农场主和木屋作为徽标,但今天的杰克逊主义视生活在端庄的郊区草坪上的房主为美国英雄。今天的杰克逊主义者可能在圣帕特里克节上穿上绿色的衣服;他(她)可能去天主教会,从不听乡村音乐(虽然可能越来越喜欢)。但现在的杰克逊主义者不太相信与其他人一样都是美国的良好公民,他相信他有权参加教会、参与政务,他减轻体重并期望他人也这样做。房主的意见将被得到倾听。在国内外政策中,这个世纪将受到杰克逊主义美国价值观和关切的深刻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