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杰克逊学派
人们对从1812年战争到南北战争期间的美国政治一般都患有历史健忘症,安德鲁·杰克逊不被广泛地尊为最伟大的美国总统之一就是一个证明。新奥尔良战役(虽然发生在战争正式结束之后,但也许是塑造从特拉法尔加到斯大林格勒现代世界的最具决定意义的战役)的胜利者杰克逊为19世纪的美国政治奠定了基础,他的影响今天仍能感觉得到。在老谋深算的奥尔巴尼[5]政治老板马丁·范布伦[6]的随时帮助之下,他把美国政治从丝袜时代带到了密谈室时代。从他的任期开始,每个政党都采用了杰克逊开辟的象征主义、机构体制和权力工具。
不仅如此,他把美国人民带入了政治舞台。有限的州选举权和较高的财产资格意味着在1820年,美国许多州为选举人设置了很高的财产条件,高于英国各区为议员选举设置的条件。从杰克逊担任总统开始,男性普选制(现在是成年普选制)已经成为美国政治和政治价值观的基础。
他的政治运动,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用做权力工具的政治群体,在许多方面仍是美国政治中最重要的东西。在杜鲁门政府时期,美国政治主要呈现出民主党特点(每年的杰斐逊-杰克逊日宴会上都要纪念的传统,仍然是许多城市和州民主党日历上最重要的活动),而在尼克松时期,杰克逊式美国开始向共和党转变,这是二战以后美国生活中最为重要的政治变化,杰克逊式政治忠诚的未来也将成为21世纪政治的关键之一。
由于所有这些影响,杰克逊主义学派很少得到尊重,经常遭到美国内外知识分子和外交政策学者的指责,而不是得到理解。这很不利,因为如果不理解这一重要力量,美国外交政策的动力将仍然无法破解、晦涩难懂。
杰克逊主义怀疑不受约束的联邦权力,质疑在国内外进行社会改良的前景(国内讲福利、国外搞援助),反对联邦税,固执地热衷于首先帮助中产阶段的联邦计划(社会保障、医疗保险、抵押利息补贴),从而形成了一种巨大的政治利益。杰克逊主义者在许多方面酷似杰斐逊主义者,他们的命运数十年彼此相连。像杰斐逊主义者一样,杰克逊主义者极其怀疑精英。他们一般喜欢松散的联邦结构,将尽量多的权力留给各州和地方政府。但这两种运动之间的差异也非常深刻,两派成员在冷战期间在最为重要的外交政策问题上站到了对立面。越南战争期间,杰斐逊主义者和杰克逊主义者就外交政策问题几乎打到街上去。用越南战争时的话说,杰斐逊主义是冷战期间主流政治思想中最为鸽派的思潮,而杰克逊主义者则一直保持鹰派立场。
把握两个学派这一差别的一个办法是认识到杰斐逊主义者和杰克逊主义者都是民权自由主义者,真诚地依恋宪法,尤其是《权利法案》,致力于维护普通美国人的自由。但是尽管杰斐逊主义者最忠诚于《第一修正案》,保护言论自由,禁止联邦干预宗教,不过杰克逊主义者认为《第二修正案》和携带枪支的权利是自由的堡垒。简单地说,杰斐逊主义者加入美国公民自由协会(ACLU),而杰克逊主义者加入全国步枪协会(NRA)。这样做,两者都深信自己站在自由的阵营中。(https://www.daowen.com)
杰斐逊主义者和杰克逊主义者都能够克服对联邦政府管理大企业的恐惧,但在适用联邦能动精神的问题上却分歧尖锐。在捍卫国内自由(例如拟订和实施全面的民权法律)方面,杰斐逊主义者有时不愿放弃对联邦权力的怀疑。杰克逊主义者认为,这些政策是遭人反对的干预措施,超出了联邦政府适当的势力范围,但在抵制犯罪方面,联邦能动精神并没有什么错误,即使已经损害了杰斐逊主义者倍加珍惜的宪法严谨性。
对外国人和一些美国人来说,杰克逊主义在四个学派中是最不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学派。它在国外最受指责,在国内最受抨击。杰克逊主义者主持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是所有高尚人士的失望之事,因为他阻止美国遵守反对全球变暖的《京都议定书》,切断联合国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经济来源,削减对外援助,禁止运用美国资金开展海外人口控制项目。当其他三个学派谈论美国外交政策存在的问题时,杰克逊主义学派的毅力和势力总是高居榜首。
尽管一些失望情绪被高估了,可能是不同阶段利益和价值观的反映,但杰克逊主义者的确是各学派中最碍手碍脚的,最不可能支持威尔逊主义者改良世界的倡议,最不能够理解杰斐逊主义者在困难形势下开展耐心外交的呼吁,也最不愿意接受汉密尔顿主义者的贸易战略。然而如果没有杰克逊主义者,美国就会成为更为虚弱的国家,其他学派将更加强烈地感觉到杰克逊主义的缺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其政治观点说三道四。
杰克逊主义政治学如此不被人理解,也许是因为它与其说是一种思想或政治运动,不如说是一大部分美国公众社会、文化和宗教价值观的表达。杰克逊主义恰巧植根于媒体和专家不能代表的一部分民众,使得杰克逊主义更加晦涩难懂。杰克逊主义美国是具有强烈共同价值和共同命运意识的同胞共同体,时常由像杰克逊本人等拥有光辉思想的人物的领导。它既不是一种意识形态,也不是具有明确历史方向和组织结构的自觉运动。但是,杰克逊主义美国已经创造出,并在可预见的将来继续创造一个又一个领袖,一个又一个运动,继续对国家内外政策产生重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