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无可奈何

阿特拉斯无可奈何

英国的衰落是20世纪国际政治,乃至整个美国外交政策历史中最为重要的事件。20世纪的大型国际冲突——两次世界大战和冷战,都可以归结为英国的接班战争,德国、日本、苏联和美国争相继承英国的衣钵。

从这个角度看,美国在20世纪有三大成就值得称道:帮助摧毁了旧日帝国的残渣余孽;送走了德国、日本和苏联带来的挑战;建立起了支撑美国体系的国际新秩序,取代英国成为豪斯所说的“世界秩序陀螺仪”。

20世纪出现了许多迅速的国际变化和巨大危险,汉密尔顿主义思想为美国作出的许多决定提供了思想来源。汉密尔顿主义者习惯于在全球范围内考虑问题,熟悉支撑英国的经济和政治体制,容易抓住英国衰落对美国利益造成的影响,知道如何在旧霸权崩溃之际建立新的霸权。

英国的崩溃改变了制定和思考美国外交政策的环境。1945年之前,世界秩序差不多是一个既成事实,美国政治家在其中以多种方式作出反应。但从那以后,这在很大程度上成为美国政治家的创造和责任。一方面,美国需要在没有约翰牛的帮助之下一路走好,结果外交政策在1945年之后变得更加沉重和危险;另一方面,美国拥有了按照自身利益和价值观塑造世界的机遇。

英国衰落对美国政治和政策的后果是深刻的,这使许多人看到英国衰落前后美国外交政策之间有不可弥合的缝隙。这是成年美国神话背后的现实,即1945年之后,美国外交政策制定者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

然而,虽然在某种范围内显然是正确的,但如果过于关注新旧世界的差异,就会使人忽视时间之间的重要连续性。而且,它也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英国的崩溃是,至少部分是美国造成的,而且是故意造成的。罗伯特·斯基德尔斯基把其撰写的辉煌的凯恩斯传记第三卷定名为《为英国而战》(Battling for Britain),描述了凯恩斯努力挽救英国的残余,而决心已下的美国人努力运用二战机遇来摧毁英国。斯基德尔斯基甚至说美国在二战中有三个主要战争目标:击败日本、击败德国和击败英国。最后一项的夸张成分很小。

对汉密尔顿主义者来说,英国的衰落并不意味着意识形态的改变。他们应对新形势的方式仍受旧日观点和价值观的引导。在看待人类本性和国家之间的关系时,他们是现实主义者,但他们是美国现实主义者。他们在本能上按照英美的战略和经济术语以及价值观来思考问题。虽然英国已经灰飞烟灭,但允许进行最广泛的全球资本和货物贸易的海上自由、门户开放和国际法制和金融秩序依然是汉密尔顿主义者的目标。

汉密尔顿主义者需要一个崭新的以美国为基础的世界体制,这清楚地表明了美国现实主义者内心的乐观。汉密尔顿主义决策者笃信以经济导向的国际体制能够避免纯粹以安全为基础的体制中的零和问题。大陆现实主义者鼓吹的安全体制目睹了没完没了的战争和修正,于是汉密尔顿主义者试图将战后体系建立在成员国家的自由同意基础上,其程度史无前例。欧洲帝国(甚至是英国)显然已经崩溃,但汉密尔顿主义者没有将发展世界政治大楼上的英国国旗更换为星条旗。汉密尔顿主义者支持拥有强大的军队,保护美国至关重要的利益,而且随着苏联挑战越来越严重,他们动员美国舆论支持长期而痛苦的冷战。但是,如果没有来自苏联的直接威胁,从1945年开始,汉密尔顿主义者就会努力建立一个建立在独立国家自由参与基础上的全球经济体系。

正是这种动力困扰着那些想把美国政治家划分成现实主义者与理想主义者、毒蛇与鸽子的人。根据他们对国家商业和战略利益的理解,汉密尔顿主义者不仅设计而且准备执行一项富有远见的计划,建立一个所有自由国家接受共同国际法则的世界秩序。德国和日本将被重新接纳,完全参与全球贸易秩序,发展中世界的新独立国家也可以获得平等的地位。

一些人谴责(或者像大陆现实主义一样羡慕)汉密尔顿主义者为促进国家利益而执行精明、现实的手段,这些人误解了形成汉密尔顿主义思想的原则和利益的合成方式。商业是博爱的最高形式,商业是通向世界和平的最快道路。其他人也许对这种观点嗤之以鼻,攻击所看到的汉密尔顿主义外交政策机制的刻意虚伪。然而,这种信仰根深蒂固、深入人心。不管是否同意,如果不了解这一诉求的心理和思想影响,就不可能理解汉密尔顿主义决策者的动机和行为。

即使汉密尔顿主义者试图在英国衰落之后的新环境下实现传统目标,他们也知道新的国际形势需要对美国历史悠久的战略进行大胆的变革。二战之后,为了适应新的环境,汉密尔顿主义者通过三种重要方式改变政策手法。这些调整到1950年才大体完成,并继续塑造着今日的美国外交政策。

最重要的变化出现在对英政策方面。从1789年到1941年,汉密尔顿主义者一般认为美国是与英国站在一起的。从1941年到现在,他们认为英国应与美国站在一起。美国参加一战在许多方面是为了支持英国的国际地位。这在金融方面如此,在政治方面也是如此。美国一旦参战,英国政府就以非常优惠的条件获得了美国的官方信贷。尤其是美国当局提供了收支平衡援助,并未要求英国政府收回英国公司和公民私下持有的美元面值或黄金支持的证券。

在英国凭借德国的战争赔款第一次偿还债务时,这些条件变得更为有利,英国干脆拒绝偿还战争债务。尽管二战期间盟国宣传大肆鼓吹《租借法案》等条款的无私本质,但美国实际上从1939年之后就对英国财富采取了更为严厉的经济手段。这一次英国被迫撤出很大比例外国资产,给美国资本提供了众多以战时条件购买这些资产的机会。尽管凯恩斯勋爵竭尽全力,美国还是在战争期间完全继承了帝国残骸,致使英国(曾经在一个世纪之间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不得不配给基本食品和暖气供应,直到20世纪50年代初。在十多年间,英国公民不能自由和无限地将英镑兑换成美元。部分由于美国的政策,英国从二战胜利中恢复的速度比德国和日本从战败中的恢复还慢,效果更为不明显。

两个世纪中的外来投资在6年战争期间就损失殆尽,成为一个令人惊讶的打击。最致命的打击是决心已下的美国人坚持让英国在战后放弃构建帝国关税优惠体制的权利。这是一个带有报复意味的门户开放政策,英国承担着管理日益不安的殖民地的成本,但却无法从其属地中获取任何利益。而且,没有优惠体制,它就没有机会将“白人领地”(加拿大、新西兰、澳大利亚)融入更为广泛的威斯特敏斯特体系。所有这些国家都可能,也确实已经从英国轨道转移到了美国轨道。

汉密尔顿主义者感觉到美国生活在英国阴影之下的岁月已经结束。母亲要教的东西都已经学会,现在该把她老人家束之高阁了。自从殖民地时期,汉密尔顿主义者就盼望着这一天,这个岛屿帝国将重要地位出让给美洲大陆。这一天终于到了。结果,世界秩序是相同的,而陈旧的方式被摈弃了。从那时起,美国人将建立自己的世界秩序,英国则退居伙伴位置。(https://www.daowen.com)

战争期间,美国人对帝国评头论足时表现出来的冷静考虑是毒蛇与鸽子相互作用的信号和例证。任何卑鄙的人都不可能像富兰克林·罗斯福和财政部对待丘吉尔政府那样无情地对待老朋友。另一方面,美国人不费一枪一弹就摧毁了英国,而且事实上还保护它不受更加残暴的敌人的伤害。其实,英国人知道,与德国人的桎梏相比,让美国主导世界将更加充满道义,也更易于承受。这种想法发挥了重大作用,使英国决定拒绝希特勒的和平请求,孤注一掷地与德国誓死斗争。英国的想法的确如此,认为美国人的目标不是德国或日本式的帝国,而是美国霸权之下的独立国家联邦。这种政策是马基雅弗利与圣弗朗西斯价值观的巧妙组合,因为人们很难分辨毒蛇与和平鸽之间的区别。

在以前,只要英国霸权是稳定的,汉密尔顿主义者的祖父们就乐意做免费搭车者。当英国体制开始变得虚弱时,他们的父亲还鼎力支持它。但到20世纪中叶,汉密尔顿主义者取而代之,并对美国长期以来的外交政策作了两大改变。一个改变涉及安全政策,另一个涉及经济方面。

在安全问题上,汉密尔顿主义者致力于让美国与其他国家结盟。这并未给汉密尔顿主义者带来巨大的思想和道义问题,因为他们一直把华盛顿的《告别演说》当做实用指南而非“圣书”。在任何情况下,汉密尔顿主义者总是热切地意识到要与英国结成默契的同盟,这可以追溯到1823年,他们还明白在1914年和1939年这种默契联盟必须公之于众。

汉密尔顿主义者也没有反对与英国,甚至一战之后的法国,结成军事同盟。有关干预主义者与孤立主义者之间争论的故事已经变成混乱的历史记忆。为了通过《凡尔赛和约》,美国人进行了激烈的斗争,但多数美国人对此只有一些混乱的想法。亨利·卡伯特·洛奇(一位自封的汉密尔顿主义者,也是这位大师的传记作者)等威尔逊的强硬对手崇尚汉密尔顿主义观念,愿意接受修改后的条约,满足国会在几个问题上的考虑,而且尽管没有赋予国联威尔逊希望的超国家权力,也会让国联像今天的联合国一样强大。洛奇和威尔逊之间争论的问题不是美国应否加入国联,而是国联应该是什么样子。这场辩论中的第三派由参议员博拉率领,是真正的孤立主义者,但他们人数不多,而且如果威尔逊和汉密尔顿主义者能够达成妥协的话,美国当时可能就已经加入了国联,并且是以相当大的多数票通过《凡尔赛和约》。

二战以后,汉密尔顿主义赞成建立世界范围内的集体和双边安全条约网络,既要遏制苏联,也要用包含前欧洲帝国新独立国家在内的全球安全结构取代英国。

最后也是最彻底、最大的变化是在贸易政策方面。作为英国体系的长期免费搭车者,美国工业享有了长达一个世纪的国内保护和全球市场,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从1828年的“厌恶关税”(南卡罗来纳州愤怒的对象)到1890年将关税提升至新水平的“麦金莱关税”,再到1930年臭名昭著的“霍利-斯慕特关税”,汉密尔顿主义经济政策追随部门利益,让美国承受(或者按照洛奇的观点是“享有”)明显且不断上升的产业关税体制。产业保护的初衷是确保美国建立制造业经济,而非继续担当向英国产业提供原材料的殖民地角色,随着美国产业首先实现了技术平等地位,然后又在许多方面占据了技术领先地位,产业保护就不太重要了。二战结束时,世界上的多数产业工厂被夷为平地,而美国公司可以独一无二、毫无挑战地进入世界上惟一一个正常运转的资本市场,以前的产业保护制度再也不符合美国的总体利益了。

保护其实损害了美国的利益。其他国家需要对美贸易的顺差,以获得购买食品和重建经济所需的美元。为了重建欧洲、维持日本的活力和建立总体上功能正常的世界秩序,汉密尔顿主义者不得不放弃一个最古老、最珍爱的政策工具。他们以这一学派特有的想法和行动迅速完成了这项工作。从20世纪40年代末到现在,汉密尔顿主义者一直是自由贸易的强大支持者。

以上简单介绍了美国生活中一个积极而坚定的派别。联邦主义者的核心力量(辉格党与共和党)、汉密尔顿主义政治家以及许多有意遵循汉密尔顿主义政策和思想的人做了许多工作,塑造了过去两个世纪的美国外交政策。自从冷战结束之后,汉密尔顿主义思想显然帮助塑造了安全和贸易政策,人们完全可以认为拥有汉密尔顿主义想法的带羽毒蛇——或冷血鸽子,将继续在制定美国外交政策中发挥重要的战略作用,一直到遥远的未来。

[1]下加利福尼亚,墨西哥西部的一个多山半岛,延至太平洋和美国边界南部的加利福尼亚湾之间东南,西班牙人于16世纪30年代首次探险至此。——译者注

[2]詹姆斯·库克(1728~1779年),英国航海家和探险家,曾三次率领地理发现大航行,并为太平洋中许多岛屿绘图并命名,他还曾沿北美洲海岸向北航行直至白令海峡。——译者注

[3]东印度群岛,即印度尼亚西群岛,有时也用来指所有东南亚各地,历史上主要指印度。——译者注

[4]马修·卡尔布莱斯·佩里(1794~1858年),美国海军军官,他打开了美国和日本之间的外交和商贸关系。——译者注

[5]路易斯安那是美国西部的一个区域,从密西西比延伸到落基山脉,在墨西哥湾和加拿大分界线之间。1803年4月30日,法国以1500万美元的价格将其买走,并由路易斯和克拉克探险队(1804~1806年)进行了官方探测。——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