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斐逊主义外交政策学说
杰斐逊主义的外交手法就是从这种民主观念中发展起来的,特别宝贵而又极其脆弱,让人深感痛心。杰斐逊主义者审视着整个外交政策领域,不是为了寻找机会,相反,它多数时候看到的是威胁。
事情并非向来如此。初期的杰斐逊主义者有自己的目标,且多数与领土有关:他们首先想控制从佛罗里达到密西西比河河口的海湾地区,许多人还认为也应同时占领古巴。“路易斯安那购买案”和吞并佛罗里达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杰斐逊主义者的土地渴望。约翰·昆西·亚当斯等杰斐逊主义者反对吞并得克萨斯,主张谨慎对待与英国的俄勒冈争端,严厉谴责墨西哥战争。威尔逊主义者与汉密尔顿主义者共同阴谋推翻了夏威夷的君主,吞并了这块土地及其人民,而杰斐逊主义者不愿干预夏威夷人的事务。马克·吐温等杰斐逊主义者谴责在菲律宾确立美国统治的战争,其后继者也将类似的激烈言辞抛向越南战争的策划者。美利坚共和国已经成长为洲际帝国,对杰斐逊主义者而言,没有什么比这一点更为糟糕了。
一旦美国将杰斐逊主义者购物单上的重要不动产划归自己名下,激进的外交政策就没有什么具体的好处了。汉密尔顿主义者和威尔逊主义者时常推出野心勃勃的全球制度计划,但显然其中没有什么能让杰斐逊主义者动心。汉密尔顿主义者追求的全球商业体系所增强的正是杰斐逊主义者在国内深恶痛绝的商业精英。这是一件坏事,不是什么好事。为了向南美那些忘恩负义、无能为力的共和国推广民主,或者对奥斯曼苏丹与反叛的基督教臣民之间的巴尔干战争实施干预,美国要无休止地投入武器、信用、荣誉和尊严。这其中会有一些风险,包括与其他大国发生冲突,还会在美国国内建立起强大的军工集团,它们依赖国库,酷爱战争。
对自由而言,在外交政策的发展中,有两种基本的威胁:外国可能对美国做一些事情,直接威胁美国人的自由;还有一些事情,或许更为危险,就是美国在保护自己不受他人侵犯的时候,或者寻求在海外推广价值观的时候,美国可能对自己做一些事情。一些显而易见、臭名昭著的外交政策威胁属于第一类:外国可能会侵略、破坏、占领以至最终征服美国。运用威胁或贿赂,他们可以收买政府,腐化政治家,让美国听从他们的意愿。他们也可能侵犯美国海外公民的权利(征用海员、没收财产、海上抢劫、敲诈勒索、虐待外交人员),迫使美国政府无路可走,只有战争。
这些威胁真实存在,而且令人担忧,尤其是在拿破仑时代。但在杰斐逊主义者眼里,在外交世界中不断浮现的最阴险的威胁远不止这些。他们最担心的不是外敌成功地入侵美国,距离、海域和美国独立战争的胜利都增添了他们面对危难时的勇气。相反,他们担心的是不断抵御入侵,或者参与外国政治,可能会对美国民主带来的影响。胜利,甚至是成为全球霸权,也只是一项虚无的战利品。
谈起美国,约翰·昆西·亚当斯这样说:(https://www.daowen.com)
她非常清楚,一旦站在别人的旗下,即使是外国独立的旗帜,她将无力解脱,深陷入利益与阴谋的战争,深陷入个人贪欲、嫉妒和野心的战争。这些战争披着自由的颜色,篡改了自由的标准……她将成为世界的独裁者:将不再是自己精神的主宰。
参议院对外关系委员会杰斐逊主义者式的主席波拉哈参议员巧妙地反对国联,让汉密尔顿主义者和威尔逊主义者几乎绝望。在近一百年之后,他对亚当斯的思想作出了回应,在参议院力排众议,为阻止通过《凡尔赛和约》(包括美国加入国联)而做最后一搏:“当你使这个共和国陷入以武力为基础的世界争夺战时……你就会马上破坏自由的气氛,损害民众对自我管理能力的信心,民主将无法茁壮成长……如果我们去寻求地球的主导权,与他人分享控制世界的荣耀,但丢掉了人民中间美好的自信感觉和民主的灵魂,我们作为一个民族,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像亚当斯一样,波拉哈认为,对霍布斯式的国际政治世界进行过度干预,会腐化和破坏美国人民已经建立的洛克式的民主秩序。
杰斐逊主义者一开始时就预见到并极力避免的这些危险在很大程度上是不可避免的。不管喜欢与否,世界总会闯入我们的家门。因此,明智的杰斐逊主义者一直知道,真正的孤立是不可能的;他们认为,外交政策的任务便是让美国以最小的风险和成本参与世界事务。与其他主要思想流派不同,杰斐逊主义者总是准备在邪恶之间进行选择。杰斐逊主义者认为,政府本身是一种必需的邪恶。外交政策亦是如此:如果根本就没有的话,美国的日子可能好过得多。实际上,杰斐逊主义者认为,在避免一种可能性的时候,也将承受必须承受的事情。既然美国必须拥有某种形式的外交政策,就让应该寻找一种对美国民主体制危害最小的形式。
有人也许称之为孤立主义态度,而且孤立一直都是对杰斐逊主义者富有吸引力的选择,但是应该认识到,这不是出于对美国不可毁灭的淡漠无知而自我陶醉般的感觉,而是出于对美国实验极其容易受到海外形势影响的敏锐、心痛,甚至病态的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