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逊主义价值观
为了理解今天的杰克逊主义者正在如何以及将要如何塑造美国外交政策,必须从另外一个不合时宜的概念(荣誉)讲起。
虽然今天很少有美国人使用荣誉这个不合时代的词汇,但它依然是数百万美国中产阶级的核心价值观。塑造今天众多美国人行为和愿望的荣誉观念仍未被承认,但可以看得出来,它是早期杰克逊主义美国进取性荣誉观念的延续。这种观念的吸引力是杰克逊主义价值观突破其赖以形成的原有种族和社会关系而影响许多人的一个原因。
这一观念的首要原则是自力更生。许多美国人感到,真正的美国人是在世界上自我奋斗的人。他们可能会得到朋友和家人的帮助,但他们会通过诚实工作获得和保持在世界上的位置。他们不沉湎于福利,也不依赖继承来的财产和关系。那些由于各种原因不工作而导致贫穷的人,以及那些由于家里有钱而不必工作的人都遭到了怀疑。那些经受住经济和道义考验的人属于广大的中产阶级,属于广大的工人群体,杰克逊主义者认为他们是美国民族的心脏、灵魂和脊梁。通过诚实劳动在这个社会挣得一席之地是杰克逊主义者荣誉的第一原则,如果说或者暗示一些美国中产阶级成员没有在世界上尽心尽力,那简直是一种污辱。
杰克逊主义者的荣誉必须由外部世界来承认。一个人有权也要求获得适当的尊重:权利和要求的承认、个人尊严的认可。当认为没有得到适当的尊重时,许多美国人仍然会大打出手,有时甚至大动干戈。但是即使美国人属于不太讲求暴力的民族,他们也坚守尊严和权利。管理风格有辱下属的经理、羞辱学生的老师、俯就选区的政治家都会为其轻率而付出代价。反过来说,那些小心尊重下属个人尊严的人能够展现出合理的权威基础(知识、禀赋和经验),会相应地获得忠诚和尊重。杰克逊主义者怀疑权威,但是一旦认为合理,荣誉观念也要求权威的话,也会得到应有的尊重。
显然源于辛勤工作的经济成功也受到尊重。杰克逊主义者认为人人应该起点平等,但杰克逊主义社会并不坚持所有成员殊途同归。在美国历史上,曾经有过许多时候(例如19世纪末和大萧条时期),民众对美国经济秩序中不公正现象的憎恨导致了强烈的政治运动,反对西奥多·罗斯福曾经所谓的“极度富裕的坏人”。然而,这些时期也有例外,与欧洲相比,美国民众对富人的憎恨依然较为温和,政治上也不太有效。一般来说,当杰克逊主义者认为游戏规则相当公正时,他们便认为胜者值得尊重和崇敬。
尊重也与年龄有关。仅通过媒体不准确信息而了解杰克逊主义美国的人认为,美国是一个迷恋年轻人、忽略老年人的社会。事实上,杰克逊主义美国尊重年龄。杰克逊首次被选为总统时61岁,里根69岁。电影明星因年龄而失去魅力,但魅力源于描绘和表达杰克逊主义价值观的能力的人,只会因年龄增长让人更加尊重,就像吉米·斯图尔特和约翰·威恩。杰克逊主义者可能不总是,甚至不经常顺从父母和长者的意见,但会关心他们。社会保障以及为美国老年人创造可观退休金的庞大项目网络,是在社会人口远比今天年轻的时候。在不计代价维持这一网络,甚至尽可能地扩展这一网络方面,美国人的政治共识从来没有比今天更为广泛。从电影票到飞机票,美国老年公民都可以获得折扣,这一广泛网络完全无人置疑。不公正对待老年人是一种无法辩解的不轨行为。
荣誉观念的第二个原则是平等。在确实尽职工作的群体成员中,尊严和权利是绝对平等的。他人无权告诉自力更生的杰克逊主义者应该说什么、做什么或者想什么。任何对平等的亵渎都将遭到蔑视和反对。杰克逊主义者坚持独立于教会、政府、社会等级、政党和工会之外。杰克逊主义者可能接受领导权威或信仰运动,但他们永远不会接受强加的权威,或者任何中产阶级美国人优于规矩公民的暗示。年轻人不依赖老人:“自由、白人和21岁”成为杰克逊主义者的古老说法;种族分界线被弱化,但在其他方面这种情绪依然如故。
第三个原则是个人主义。鉴于思想和生活的自由,杰克逊主义美国给予每个美国人机会,让他们通过各种自己认为有用的方式寻求满足和解脱。杰克逊主义者不仅有自我实现的权利,也有义务寻求自我实现。坚持独立判断可以追溯至美国的历史。杰克逊主义者及其苏格兰-爱尔兰先人先是反对天主教会,继而反对英格兰教会,接着又是反对卫理公会和长老教会等讲求等级的新教教派。针对传统教派的反抗行动今天仍在持续。
对自我提高的关切不一定与正统的宗教信仰相关,这是杰克逊主义者追求个人成就的又一个标志。1862年,19岁的莎拉·摩根居住在巴吞鲁日[10],那里即将遭到联邦舰只的轰炸。她在日记中坦言,“缺乏自尊”是她需要应对的一个问题。
1827年,小说家安东尼·特罗洛普的母亲范妮·特罗洛普夫人因丈夫的债务而被迫离开英国故土,来到美国,并住了两年。除了厌恶美国人在公共场所咀嚼雪茄、随处吐痰的两个习惯之外,她最蔑视美国教会复兴主义者的社会和宗教异端邪说、美国仆人的穿衣习惯和独立行为以及随处可见的平等热情。
“平等理论,”特洛罗普夫人发现,“在伦敦餐厅里被英国绅士们得体地讨论着,因为仆人们将一瓶新鲜的冷酒摆在餐桌上之后,毕恭毕敬地关上门,让他们尽情享受饭后之闲暇。但如果把粗糙、油腻的爪子送上来,听到的口音带有洋葱和威士忌的味道,鲜有自由的气息,那胃口就要大减了。的确,如果英国人能坚持游历全美国,那么他们心中对平等的热爱必定十分强烈。”
在杰克逊主义美国,人人必须各有其道。每个个人必须根据良知和理性选择一种信仰(或没有信仰)以及行为规范。没人有权告诉别人应该思考什么、相信什么,杰克逊主义者认为完全可以自由地沿着全新的宗教方向做事。“我真诚地相信,”特罗洛普夫人写道,“如果拜火者或印第安雅士来到美国,准备用英语布道和祈祷,如果没有一个‘非常可敬的教会’,他的日子不会长久。”她对此根本就是一知半解。(https://www.daowen.com)
然而,尽管有这种个人主义,杰克逊主义规范也要求接受某些社会风俗和原则。忠于家庭、抚养子女、两性关系得体(通常等同于异性一夫一妻制)和遵守社区公德都是受杰克逊主义思想欢迎的美德。儿童可以粗野,成人必须强悍。肉体惩罚司空见惯,所以杰克逊主义者认为反对这一历时已久、行之有效的约束方法稀奇古怪、荒诞不经。虽然女人应该更为谨慎,但男女都可以婚前放荡,结婚之后若要得到社会尊重,夫妻必须将个人满足置于儿女的福利之后。
杰克逊主义荣誉观念的第四个支柱让特罗洛普夫人等人认为可耻而不是可敬,但是它经久不衰。就称之为金融精神吧。尽管杰克逊主义者信奉艰苦努力,但也认为信用是一种权利;金钱,尤其是借来的钱,不是神圣的财产,而是自我发现和发达的工具。虽然前几代人缺乏美国人在20世纪末拥有的消费信用机构,但许多美国人都一直认为,他们有权花钱打扮自己,有权花钱以证明自己的身份地位。严格的杰克逊主义荣誉观念并不禁止他人眼中诚信的金融观。它所禁止的是冒险开拓的精神。在某种程度上,信用不是一种义务,而是一种机会。杰克逊主义者一直支持宽松的货币政策和更为宽松的破产法律。在更早的时候,在全国性信用机构使一个人的过去无法逃脱之前,美国人的流动性使其在某种程度上摆脱了不良运气和不良决定的影响。当今世界,宽松的信用和轻易的破产提供了同样的逃脱途径。在任何情况下,杰克逊主义精神不是下贱、寒酸的贵格派教徒严肃而吝啬的精神。奢华矫饰受到崇拜,而不是谴责。
最后,勇气是至高无上、不可或缺的部分观念。事情不分大小,杰克逊主义者必须随时准备捍卫荣誉。美国人认为他们应该维护信仰,坚守权利和尊严。在19世纪,当欧洲的君主们放弃美国杰克逊主义者之后,他们展开了严肃的决斗,当今的美国人依然比欧洲人更有可能用极端手段甚至致命暴力来解决个人争端。
美国杰克逊主义者与武器的不解之缘当然令其他美国人感到绝望。杰克逊主义文化崇尚武器以及拥有和运用它们的自由。携带武器的权利是公民和社会平等的标志。对所有男人和许多女人来说,拥有武器和知道如何摆弄武器是生活中的重要部分。杰克逊主义者全副武装,以进行防御:保护自己免遭抢劫、免受联邦政府的侵权并保护美国不受敌人的威胁。在一次又一次战争中,杰克逊主义者纷纷参军入伍。他们是独立的战士,难于约束,在世界各个角落展现出卓越的战斗素质。美国的杰克逊主义者认为从军是一项神圣的职责。当汉密尔顿主义者、威尔逊主义者和杰斐逊主义在越战中逃避兵役或者在战争初期花钱免服兵役或请人冒名顶替时,杰克逊主义者勇赴疆场,虽然有时心感痛苦,有时满腹憎恨。对杰克逊主义者来说,在需要的时候未能保卫国家是价值观紊乱和胆小懦弱的表现。心怀荣誉感的人时刻准备为家国而战斗或牺牲。
杰克逊主义者们对自我群体和非自我群体之间作出了重要区分。在自我群体中,在那些遵守行为规范并能履行职责的人中间,杰克逊主义者被一种社会契约捆绑在一起。离开这种契约,就会出现混乱和黑暗。根据杰克逊主义行为规范,那些犯下不赦罪行(冷血谋杀、强奸、针对儿童的谋杀和性虐待、对和平官员的谋杀和此种企图)的罪犯可以被受害者的家人、同事以及社会进行公正的处决,是否履行法律程序无关紧要。在美国的许多地方,不管是什么指控,陪审团一般不会起诉警察,尤其不会在残暴案件中谴责实施报复的杀手。公民用致命武力捍卫家庭和财产也是一项神圣的权利。与西方世界的多数地方不同,杰克逊主义的美国广泛接受使用致命武力防止财产罪行,并毫不犹豫地对犯下重罪的未成年人实施死刑。消灭这个群体的敌人!这是殖民时代的遗产,得到了美国人两个世纪生活的肯定,并成为杰克逊主义世界最为深刻的本能。
群体成员与外部人士之间绝对的区别对美国人的生活具有重大影响。在美国历史上的多数时间里,杰克逊主义者是许多美国人敬而远之的群体:印第安人、墨西哥人、亚洲人、非裔美国人、性变态者以及拥有非新教传统的新近移民都感受到了这一思想的刺痛。在美国历史的大部时间里,在美国的多数地方,法律无能为力,无法保护这些人免于经济压迫、社会歧视和群众暴力,包括普遍存在的私刑。立法者不愿实施法律,即使实施,警察也不会逮捕罪犯,起诉者不会审判,陪审团也不作出判决。
这告诉我们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在美国历史上,很大程度上甚至在今天,平等权利源于和依靠崇尚平等和荣誉的大众文化,而不是出于抽象原则和书面文件。不受人欢迎的少数民族依然忍受着许多社会和法律缺陷,这表明面对大众感情和文化,在保护平等权利方面,法院和规章甚至在今天也只有有限的能力。
即使如此,杰克逊主义价值观在非裔美国人文化中依然发挥着重要作用。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随着非裔美国人在军队各级中越来越多地出现,杰克逊主义价值观在非裔美国人生活中的作用越来越大。
在一些情况下,市区贫民区的社会景象重新塑造了美国边疆城市生活的氛围和行为。在许多方面,一些市区的黑帮文化酷似杰克逊主义南方的社会氛围,也酷似戴维·克罗克特时期(以及一代人之后的马克·吐温时期)密西西比河流域过度饮酒、追逐女色、崇尚暴力的男性文化。炫耀体格和性欲,用武力回应不敬,坚持认为与别人一样优秀——比利小子[11](Billy the Kid)是再合适不过的形象了。
像许多在杰克逊主义文化中耳濡目染长大成人的非裔美国人一样,小马丁·路德·金在着手废除植根于这种文化中的一些习惯、做法和信仰时,也对这些现实表现出极大的敏感性。金及其追随者表现出典型的个人勇气。他们的言辞深源于基督教新教。他们要求的权利正是杰克逊主义美国本身最为看重的,虽然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免使用可能引发无尽杰克逊主义反应的暴力策略。金招来了杰克逊主义美国血腥和暴力的抵制,但他也触动了这种文化,南北方的主流舆论(如果不总是很快的话)逐渐开始承认不管肤色和背景如何,遵守这种行为规范的人都有权被当做这一群体的成员,得到尊重和保护。
这种提倡尊重和容忍的全新感觉不断增强,但并不特别适用于(不管是否少数民族)不被视为遵守行为规范的人。违反或拒绝这种规范的人——罪犯、不负责任的父母、瘾君子,未能获益于杰克逊主义种族路线的软化。遵守规范的少数民族的地位即便不断大幅改善,对这些群体的社会政策和感情还是越来越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