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主义
首先,虽然其他学派以极度成熟和崇尚复杂为荣,但杰克逊主义者在美国人生活中提供了许多学者和实践者认为最为成熟的外事手段:现实主义。尽管杰克逊主义者终究不是大陆现实主义者,而是美国现实主义者,但在美国所有学派中,他们最接近欧洲传统权力政治实践者,都对威尔逊主义和汉密尔顿主义热衷于国际法表示怀疑。在这个方面,他们站在了杰斐逊主义者一边,极其怀疑威尔逊主义和汉密尔顿主义外交政策思想中的“全球向善[16]”成分。杰斐逊主义者和杰克逊主义者也经常携手反对人道主义干预,支持威尔逊主义或汉密尔顿主义世界秩序倡议的干预行动。然而,虽然杰斐逊主义者赞成美国采纳最低限度的现实主义,尽可能狭义地确定利益,并用绝对最小程度的武力捍卫这些利益,但是,他们以一种迥然不同的精神处理对外政策,荣誉、尊严和信奉军事机构在其中发挥了更大的作用。
杰克逊主义的现实主义建立在自我群体内部与外部黑暗世界之间的明确分野基础之上。杰克逊主义的爱国主义是一种感情,就像对家人的爱,而不是一种学说。国家是家庭的延伸。美国同胞是由历史、文化和共同道德观联系在一起的。在非常根本的层次上,美国人中间有一种亲情。
人们有一套相互交往的规则,但对外部世界却使用一套非常不同的规则。与威尔逊主义者(希望将霍布斯式的国际关系世界最终转化为洛克式的政治共同体)不同,杰克逊主义者认为,国家政治和国家生活所依赖的原则与国际事务中通行的原则不一样。对杰克逊主义者来说,威尔逊主义者想建立的世界社会在道义上是不可能的,甚至是一个怪物。例如,收取美国中产阶级的税款,用来资助国外腐败无能的独裁者,这样的外交政策会让读过小说《荒凉山庄》(Bleak House)的杰克逊主义者想起捷里比夫人。她对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问,却为博里布拉加(Borrioboola-Gha)的穷人东奔西跑。这简直毫无道理。这伤害了美国人,对博里布拉加也没有什么帮助。国家就像家庭,应当管好自己的事。如果人人如此,大家才能过好日子。同时,慈善事业应该留给私人主动用私人资金去做。杰克逊主义的美国并非心胸狭窄,但它完全不相信政府有能力管理国内外的慈善事业。
鉴于自我群体与世界其他地方的道德差异,鉴于世界其他国家被认为拥有自己的爱国和社会感情——自我群体的边界一旦到了极限,这种感情同样会发生变化,杰克逊主义者认为国际社会是混乱无序的,并将永远如此。美国必须高度警惕,全副武装;美国外交必须狡猾机灵、强硬有力、不比其他国家更讲廉耻;必须经常先发制人;颠覆外国政府、暗杀居心不良的外国领导人绝对没有什么过错。其实,杰克逊主义者更有可能谴责政治领袖不能采取有力措施,而不是担心国际法的严密。在美国社会的所有主要思潮中,杰克逊主义者最不尊重国际法和国际惯例。一般而言,杰克逊主义者更喜欢惯例,而不是成文法,家中的人际关系如此,国际领域也是如此。杰克逊主义者认为,国际生活中也有行为规范,就像英格兰边陲的部落战争一样,遵守这种规范的人必将得到回报。但是那些违反规范的人、和平时期对无辜平民实施恐怖主义罪行的人便会失去这种规范的保护,与角落里的老鼠一样不值得关注。
海内外的许多研究美国外交政策的学者都指责杰克逊主义者为无知的孤立主义者,但这种观点忽视了杰克逊主义世界观的复杂性。许多人没有认识到,他们的战争手段与古典现实主义更加紧密相关。杰克逊主义者认为美国不需要明确无误的战争理由。事实上,他们比外交政策机构里的许多人都更为清晰地将道义与战争区别开来。在杰克逊主义者圈子里,海湾战争是一场受人欢迎的战争,因为保卫国家的石油供应与杰克逊主义的观点正好合拍。这种观点没有忘记20世纪70年代的石油短缺和价格飞涨,显然认为石油供应的稳定是至关重要的国家利益,因而支持这一观点的人随时准备投入战争,捍卫这一利益。有关所谓伊拉克在科威特野蛮行为的宣传没有将杰克逊主义者推入战争,美国在联合国宪章下有义务保护成员国不受侵犯的法律观点也没有。这是迫使威尔逊主义者坚守立场的一些说法。杰克逊主义者毫不在乎。即使没有联合国宪章,即使科威特更为腐败和残酷,杰克逊主义舆论依然会支持海湾战争。它可能支持因1980年人质危机而与伊朗发动全面战争,而且对波斯湾地区的美国利益任何可能的威胁,它都将同样采取鹰派的立场。
在没有明确的国家安全威胁的时候,杰克逊主义舆论进攻性则弱得多。例如,它对美国干预前南斯拉夫就不太热衷。杰克逊主义舆论没有看到对美国利益的威胁,只有威尔逊主义者才热衷于战争。(https://www.daowen.com)
一战当中,他们拿着齐默尔曼的电报——德国向墨西哥许诺重新夺回在墨西哥战争中的领土,以换取其帮助德国对抗美国,以及无视美国的警告不断炸沉美国舰船来说服杰克逊主义舆论战争势所必需。1937~1941年,南京大屠杀和纳粹在欧洲的暴行都没有把美国拉入二战。是珍珠港遭袭把美国拖入了战争。
为了拉拢杰克逊主义者支持冷战,有必要说服杰克逊主义者莫斯科正在进行系统、深远的争夺世界主导权运动,如果美国不在世界各地盟国的帮助下开展长期的防御性努力,莫斯科的这场运动就会取得成功。一旦杰克逊主义者认为苏联威胁实实在在,冷战在所难免,他们就深信不疑。人民主义的美国舆论支持冷战,接受了征兵制,忍受着史无前例的税负,只怕政府不下力气实施冷战。
尽管评论家和决策者经常埋怨美国人民是“孤立主义者”、“对外交政策漠不关心”,但如果美国人认为符合他们理解的国家利益,他们已经并将继续投入巨大的经济和个人力量。
这种强烈的爱国主义,以及其后的武士精神,在国际事务中赋予美国巨大的优势。从两次世界大战起,没有哪个欧洲国家愿意洒热血、献钱财,愿意付出代价以维护全球存在。多数“发达”国家都觉得难以维持大批高质量的作战部队。虽然并非所有尚武的爱国主义者都来自杰克逊人民主义世界,但如果没有杰斐逊主义传统,美国就会处境艰难,无法维持今日的国际军事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