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秩序的陀螺仪
为了在四个学派中重建有效的战略共识,美国必须采取旧日冷战斗士不曾用过的步骤。美国必须重拾埋藏在旧冷战神话之下的旧善意孤立神话,取而代之的是美国新图景——随着世界秩序的发展,随着道德、社会、经济、政治以及这种秩序下的安全范围的发展,一个与以往想法完全不同的国家。
我并不期望美国将会甚至应该达成共识,知道应该努力建立什么样的秩序(如果能有秩序的话),或者什么样的政策可能给美国带来成功。就这些问题继续争论下去,是美国这个复杂社会中不同利益和不同价值导致的必然结果;四个主要学派以及许多其他声音能够、应该,也会对美国外交政策的正确目标、方法和局限性有自己的看法。
但是,用豪斯上校的话说,就美国是否有必要发挥“世界秩序的陀螺仪”的作用,美国人能够也应该达成全国共识。作为20世纪发挥全球主导作用的国家,美国以一种新全球霸权国家的形象进入了21世纪。19世纪英国的世界霸权地位既不如美国在冷战结束后这样深入,也不及美国广泛。16世纪和17世纪初的西班牙霸权几乎没有触及中国、印度和日本,而土耳其苏丹至少以同等程度直指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斯五世和腓力二世国王。此前,没有一个帝国能跨越大西洋或者同时深入欧洲和亚洲的腹地。
今天,美国霸权是军事上高高在上,文化上全球蔓延,技术上主导潮流,经济上强大无比。其盟国及敌人害怕被其吞没;这就是国际社会的基本事实。
但是令人吃惊的是,美国对这种所谓的霸权少有讨论和共识,而其他人,也许是持怀疑态度的杰斐逊主义者,他们会说这是我们的帝国。这种霸权对美国人有好处吗?它的框架是什么?它的弱点和优势何在?美国外交政策是应该有意识地寻求加强这一体系对世界的控制呢,还是对这一体系漠然置之,还是应该主动降低美国在世界上的作用?如果必要,应该如何改变或变革这一体系?它对美国人的价值何在?应该付出什么代价来捍卫它?假设从美国人的立场出发,需要建立全球霸权,又应该如何来捍卫它?这种霸权应该更深入、更广泛吗?
英国的霸权一度辉煌,但只是昙花一现。美国的前景如何呢?21世纪还是美国世纪吗,美国人应该在乎这一点吗?
美国需要什么样的霸权,为什么需要这种霸权?应该制定什么样的政策才能最大程度地保障美国从中得到的好处,降低维持全球主导地位带来的风险和代价?美“帝国”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带来富足、带来安全还是建立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https://www.daowen.com)
要想真正取得国家外交政策共识,就必须考虑这些以及更多问题。如果公众不能明确理解作为一个体系和大国现象的美国霸权,就很难对安全政策进行有意义的公众讨论,更难对军事战略和军事部署形成真正深入的公众共识。有关单边和多边格局的优势问题,也有赖于对霸权的强大力量和需要的理解,才能得到有效的回答。从根本上说,杰克逊主义对主动参与全球经济和政治所持的犹豫和疑虑态度,也只有当美国人民对霸权的现实有了反思进而认可、对霸权对美国的重要性有了公众判断力之后才能消除。
对这个绝对核心问题几乎缺乏公众讨论,这也许是今天美国人为历史健忘症所付出的最大代价。可以看到,世界秩序及美国与这一秩序的关系问题,是1776年至今美国外交政策的核心问题。随着英国的没落,美国拾起了英国主导的世界秩序的碎片,美国对世界秩序的重视和维护成了美国的主要国家任务。实际上,美国外交政策中的任何事情,在某种意义上都与这个突出甚至是压倒一切的国家责任密不可分,但是对这一事实的坦诚讨论在美国的政治对话中却极少出现。
20世纪40年代末,美国开始管理全球体系,但是美国人告诉自己,这只是在打一场冷战。绝大多数美国公众舆论认为,来自苏联的切实威胁需要美国作出全球性的防御反应。虽然不可否认,这种威胁和防御反应有其经济和社会影响,但这场对抗的主要焦点广泛地表现在军事安全上。
冷战结束时,美国仍在管理着一个世界体系,但是美国公众舆论的多数层面并不清楚这一点,并不理解在多大程度上美国的冷战政策实际上受到世界体系需要的左右,而不是仅仅与苏联的冲突。
今天的现实是,美国的国家安全和繁荣取决于这一世界体系的健康发展(而这一体系的健康发展又取决于美国外交政策的智慧、力量和远见),以及美国人民是否愿意支持政府的政策。为了避免再一次陷入危险的战略僵局,美国人需要就美国霸权及其对国家利益的意义展开辩论。
这个辩论之所以非常重要,在于20世纪初以后世界发生的变化。美国在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享有今天所不具有的奢侈:对不良世界发展不及时作出反应的机会。欧洲和亚洲发射的武器无力触及北美大陆;而且曾经强大的英法两国在世界政治中仍然像是吓唬鸟雀的稻草人,稻草人不能动,但是鸟雀并不知道内情,所以那些不安分的国家如苏联、德国、意大利和日本会更加谨慎。现在美国是孤家寡人;美国必须对世界问题——无论是军事、政治、社会还是经济问题,作出最前沿的反应,对此没有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