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速产生的“错姻缘”

3.加速产生的“错姻缘”

从婚姻的流程看,订婚是婚姻关系确立的起始,最后的成婚则是订婚的自然延续,但事实上,订婚是否一定能够达到成婚的彼岸,却并不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在订婚与成婚之间的时间间隔不仅为各种未知的可能性留下了存身的余地,也使得“订婚——成婚”构成了一个基本的叙事模型。与科举式订婚相比,这一叙事模型没有那么成熟和完善,尚不能为小说情节提供支撑性的力量,因此还只停留在“模型”的阶段,没有成为一种切实稳固的小说架构。然而正是由于这一叙事模型本身的粗疏,反而使得在订婚和成婚之间可以拥有更为开放而充沛的情节张力,其中,“时间”是一个最为便利的观照角度。

就时间而言,由于礼制化的定亲有繁复的程序,因此颇费时日。就此看来,当小说作者试图用小说化的笔墨对之进行简化的时候,不只是“吾辈倜傥人,当为潇洒事”(122),也是为了节省时间,以便于集中叙事。这实际上是利用小说的方式在加速订婚的进行。但这种加速有时也会引发“夫妇,人之大伦,过俭则伤于礼”(123)的潜在质疑,因而小说作者会通过情节让这种加速显得更熨帖一些。“点绣女”(124)便是其中较为典型的一种。

据《三冈识略》卷三之“讹传点选”:

八月,哗传点选彩女,人情惶骇,大河南北,以迄两越,无论妍丑,俱于数日中匹偶,鼓乐花灯,喧阗道路。有一婿数家争之,男子往往中道被迫成婚。又有守节颇久,不得已复嫁,亦或借此再适者。按元顺帝时曾有此事。又晋泰始中博采后宫,先禁天下嫁娶,皆败衣瘁貌以避之。又隆庆二年讹传点选,并采寡妇,千里鼎沸,官司不能禁,与此绝类。(125)

由于点选绣女会造成婚姻之事越过层层礼制,一反常态地高速运行,甚至出现“中道而被迫成婚”的极端状况,这一情形也被充分地运用在了小说中。在《初刻拍案惊奇》的《韩秀才乘乱聘娇妻,吴太守怜才主姻簿》中,由于谣传“朝廷要到浙江各处点绣女”,“那些愚民,一个个信了。一时间,嫁女儿的,讨媳妇的,慌慌张张,不成礼体”(126),穷秀才韩子文便是在此背景下与金朝奉的女儿匆匆忙忙定下婚约。正是由于匆忙订婚,谣传平息之后,原本门不当户不对的韩、金两人为了这段姻缘闹上公堂。《醉醒石》中也道:“如万历年间,讹传要点绣女。一时哄然起来:嫁的嫁不迭,讨的讨不迭,不知错了多少。”(127)对此,《巧联珠》中的一段话说得更为明显:

又过了两日,只见街上纷纷传说,朝廷要点绣女,差何太监出来了,就哄然嫁娶,彻夜鼓乐喧天。起初还叫个媒人、论些年纪、别些门户、择个吉日,到得后来,就不管好歹,也不论高下,只要是个男人,就把女儿与他。悄悄的不是男人抬来,就是女人抬去。也有极老的新郎讨了十三四岁的女子,也有极标致的新娘子嫁了极丑陋的丈夫。一番点选,不知错配了多少姻缘。有一个《黄莺儿》单道点绣女之事:鼓乐夜喧天,做新郎不论年,十三十四成欢燕。喜筵接连,花灯不全,媒婆昼夜奔波懒。最堪怜,村村俏俏,错配了姻缘。(128)

可以看到,韩子文和金朝奉只是加速订婚而已,而在点绣女传言的影响下,《巧联珠》中所叙及的婚姻则干脆连订婚都免了,直接以订婚与成婚相合并的方式缔结姻缘。当订婚以非同寻常的速度向前飞驰时,也为姻缘的错配创造了机会,也就是说,订婚的加速与姻缘的错配通常是结伴而行的。

值得注意的是,不仅是订婚的加速,以上所引也几乎是将“订婚——成婚”之间的时间空隙压缩到极致的一种婚姻叙事。就此而言,即便时间没有被如此极度压缩,当订婚与成婚之间的时间间隔因为某些原因变短的时候,也依然与“错姻缘”有密切的联系。

在《醒世恒言》中便一连出现了两篇这样的小说。在《钱秀才错占凤凰俦》里,颜俊让表弟钱青冒名顶替前去相亲,试图与富商高赞之女订婚。为免露出破绽,在相亲成功后,颜俊“忙忙的就本月中择个吉日行聘”,然后又飞快地“就拣了十二月初三日成亲”(129)。在成亲当日,钱青依然顶替颜俊去高家迎亲,谁知由于大风难以行船,高家怕误了吉日,让钱青在高家结亲。钱青无法推脱,只得从命,并最终和高赞之女得成夫妻。表面看来,一场莫名而起的大风是造成这一出“错占凤凰俦”的爱情喜剧的主因,但实际上,从订婚开始,整个婚姻一反常态地高速行驶,才是姻缘的走向完全超出所有当事人预期的缘由所在。(https://www.daowen.com)

在题名与这篇小说对仗的《乔太守乱点鸳鸯谱》中,“错姻缘”不是一桩,而是成双成对地出现。小说共涉及了三对年轻人的姻缘:刘璞聘的是孙寡妇之女珠姨,他的妹妹慧娘则已受裴政之聘,孙寡妇之子孙润从小聘定徐雅的女儿文哥为妇。但到了小说的末尾,除了刘璞与珠姨依旧成为夫妻之外,与孙润缔结姻缘的却是慧娘,裴政则与文哥作成一段良姻。之所以发生这些姻缘的错乱,正源于对于订婚与成婚之间时间的压缩。刘璞与珠姨本已择定吉日成婚,但刘璞忽然身染重病。刘璞父母想趁着此时速速将珠姨迎娶进门,以免既得不到媳妇又损失了聘财。另一边,孙寡妇也得知刘璞病重的消息,为了不耽误女儿的终身,让儿子孙润男扮女装,代替姐姐前去成亲。在刘家,孙润凭借女子的身份与慧娘成就了云雨之事。两人的私情被人发现,并被呈上公堂。最终,在乔太守的审断之下,取消了原有的婚约,为孙润与慧娘,以及裴政和文哥重新缔结了姻缘,这也是题名“乱点鸳鸯谱”的由来。

可以看到,整篇小说最重要的关节点便在于刘璞与珠姨的成亲。在一般情况下,理应等刘璞痊愈之后再重新择日结亲,但刘璞父母的决定提前了本应延期的成婚,并最终造成了原先定有婚约的孙润、慧娘、裴政、文哥两对年轻人姻缘的淆乱。原意是促使姻缘尽快缔结,结果却成为对于鸳鸯谱的打乱重排,被提速的“订婚——成婚”不是离目标越来越近,而是以让人瞠目结舌的速度与本来意愿背道而驰。

因此,对于“订婚——成婚”时间的压缩直接导致了以上这些小说所叙“错姻缘”的产生。其中体现出某种必然:当婚姻严格遵循礼制化的要求亦步亦趋地向前行进的时候,虽然耗费时日,但繁复的程序保证了前行路程中每一步的小心审慎,也就最大程度地避免了“错姻缘”的出现。而当时间被压缩,同时也意味着本该遵循的礼制被简化之后,看似订婚与成婚之间距离更近,可每一步都可能出错。所有的错误累加在一起,加速后的“订婚——成婚”不仅难以到达原本似乎近在咫尺的目标,更会凝聚成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并为之错愕不已的偏失。小说作者正是敏锐地把握到了这种必然,并通过对于订婚与成婚之间叙述时间的精简,刻意去追求这种情节上的巨大“偏失”。

颇具意味的是,虽然小说或是通过议论称这些姻缘是“错配了姻缘”,或是通过题名中的“错占”以及“乱点”将这些婚配直接定性为错乱之事,但从小说的叙述来看,却又并非如此。在《韩秀才乘乱聘娇妻,吴太守怜才主姻簿》中,韩、金两家并不门当户对,可韩秀才与金朝奉之女朝霞却甚为般配:“朝霞见韩生气宇轩昂,丰神俊朗,才貌甚是相当,那里管他家贫?自然你恩我爱。少年夫妇,极尽颠鸾倒凤之欢。”(130)在《钱秀才错占凤凰俦》里,钱青与误打误撞结成夫妻的妻子高秋芳也是如此,与颜俊“生得十分丑陋”,并且“腹中全无滴墨”相比,钱青“饱读诗书,广知今古,更兼一表人才”,显然更是“美艳非常”(131)的高秋芳的佳配。在《乔太守乱点鸳鸯谱》中,最终“错配”姻缘的孙润、慧娘两人都极为美貌,“二人彼此欣羡”,而不得已之下成就夫妻的裴政与文哥“却也相貌端正,是个对儿”(132)

由此可见,虽然这些婚姻都顶着“错姻缘”的名头,可从成婚后的实际情况来看,却都是男女各得其所的金玉良缘。因此,所谓的“错”“乱”只是相对于原先正常的婚姻秩序而言,而小说的意趣便在于:尽管原先正常的婚姻秩序在经历了各种波折之后错乱不堪,可牵涉其中的男男女女却反而在错乱之中找到了自己正确的婚姻归宿。非但姻缘的走向超出了所有当事人的主观意愿之外,这些终成眷属的年轻人缔结婚姻的方式也都出人意表,而所有这些都是经由对于“订婚——成婚”的提速实现的。通过加速,小说作者冲击了礼制化婚姻的固有秩序,由此产生了种种正常状况下无法获得的情节契机,也就是所谓的“偏失”,进而又利用这些“偏失”将笔下的青年男女送入他们平时无法企及的婚姻轨道。

更为重要的是,当钱青、孙润等人的“错姻缘”最终缔结的时候,“订婚——成婚”这一叙事模型也发生了变化。表面上看来,“成婚”的达成实现了定婚所预设的情节目标,但考虑到订婚的双方和最终成婚的双方并不相同,就原先订婚所确立的婚姻而言,作为情节目标的成婚不仅没有完成,而且成为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目标。与此同时,钱青、孙润等人错配的姻缘成为情节的终点。因此,在这些小说中,“订婚——成婚”被修改成为“订婚(甲和乙)——成婚(乙和丙)”。

从另一个角度看,没有经历正式订婚的钱青、孙润等人最终反倒成就了意想之外的婚姻,而最终的结亲也就具备了订婚与成婚的双重特性。所以,既可以将这种通过加速实现的“错姻缘”视为一种样式特别的订婚叙事,也可以将其看作把“订婚——成婚”之间的时间空隙压缩到极致的婚姻叙事。

值得注意的是,就其本意而言,这里所谈到的时间并非叙事学通常所说的“叙事时间”以及“故事时间”(133),而是根据婚姻礼制化的要求,在订婚与成婚之间所应当具有的时间。但当小说作者极度压缩婚姻礼制所要求的时间时,故事时间也被压缩。奇妙的是,作者反而在这一大幅缩短的时间中找寻到了从容叙事以及情节变换的可能。换言之,叙事时间被延长,因此我们才得以在“订婚——成婚”这一并不稳固的叙事模型中看到“错占凤凰俦”“乱点鸳鸯谱”等更具张力的情节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