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报”形成的叙事构架

3.“果报”形成的叙事构架

事实上,不仅堕入青楼是对于这些女性私奔行为的“果报”,上一节所讨论到的私奔中“第三者”的插足同样也是如此。对于那些身为第三者的男性而言,莫名其妙地获得一个私奔而出的女子固然是一场浸透了狂喜的天缘,但对于那些女性而言,却从此后便要与自己中意之人永远分离。尽管程度有别,但这种阴差阳错的婚姻也是对她们不守闺训、不安本分,欲图越礼苟合的一种果报。

如果从报应的角度来看,小说对于私奔女性所设置的果报还不止于此。《礼记》中便有“聘则为妻,奔则为妾”(100)之语,而这句话也常常被小说中人说起。女性只有经历正式的礼聘程序才有资格成为正妻,如果是非礼的淫奔,即便结成姻缘,也只能降格成为小妾。颇具意味的是,在小说里,这句话既成为女性婉拒淫奔的理由,也会成为作者对于私奔女性的最终处置。

在《鼓掌绝尘》的《风集》中,原为韩相国侍妾的韩玉姿与杜萼私奔。此后,杜萼找到自己的生父,改名舒萼,并考中了状元,此时,对于韩玉姿,小说中也改了称呼,直接称为“韩夫人”。舒萼衣锦还乡之后,韩相国来见舒萼:

状元令夫人出见。夫人见了相国,倒身便跪。相国一把扶住道:“如今是状元夫人,怎么行这个礼?快请起来。”韩夫人红了脸,连忙起来,又道个万福,竟先进去。……韩相国道:“……老夫今日此来,一则奉拜杜老先生并贤桥梓,二则却有句正经话说,要与状元商议。”舒状元道:“不识老相国有何见谕?”韩相国道:“金刺史公前者闻状元捷报至,便与老夫商量。他有一位小姐,年方及笄,欲浼老夫作伐,招赘状元。不须聘礼,一应妆奁,已曾备办得有,只待择个日子,便要成亲。不知状元尊意如何?”舒状元听了这句,却又不好十分推辞,便道:“舒萼原有此念,只是现有一个在此,明日又娶了一个,诚恐旁人议论。”韩相国道:“状元意思,我已尽知,现有这个,况不是明媒正娶,那里算得。还是依了老夫的好。”(101)

这篇小说中韩相国、韩玉姿以及舒萼三人之间的情感纠葛颇值得关注。韩相国原本十分宠爱韩玉姿,在韩玉姿与舒萼私奔之后,韩相国并没有派人追捕,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忘却了韩玉姿对自己的背叛以及舒萼无礼之甚的冒犯。在舒萼考上状元之后,无论心中有多少不满和愤恨,韩相国已无法撼动当时如日中天的舒萼,所以,他宣泄愤恨情绪的对象只能是韩玉姿。对此,他采取了一个十分巧妙的方法:给舒萼提亲。

从小说的叙述可以知道,尽管没有经过正式的礼聘程序,但舒萼是把韩玉姿当作自己的正室夫人来对待的。韩相国只轻轻巧巧用了“况不是明媒正娶,那里算得”这句话便取消了两人婚姻的合法性,也就顺带消抹了韩玉姿“夫人”的地位。因此,表面上看来韩相国给舒萼提亲全是一片美意,是为了替他说合一门符合状元身份的亲事,实际的用意却是用金刺史的小姐来压制韩玉姿,以这样的方式报复韩玉姿的背叛。

除此之外,提亲之举也造成了原本恩爱情厚的韩玉姿和舒萼之间的隔阂。在韩相国提亲之后,舒萼便与韩玉姿商议此事,韩玉姿“见说此言,毫无难色,满口应承道:‘这是终身大事,况我与你无非苟合姻缘,难受恩封之典。我情愿作了偏房,万勿以我为念,再有踌躇也。’”但对于这样大度的表态,舒萼却不敢深信:“舒状元只道故意回他,未肯全信,因此假作因循,连试几日。”(102)

不仅是情感上的隔阂,还有空间的分离。此后,舒萼入赘金刺史家,成为名门贵婿,而韩玉姿则留在舒萼家中。两人只能隔空相思,“舒状元此时也只是没奈何,就了新婚,撇了旧爱。成亲一月有余,那一会不把韩夫人放在心上,眠思梦想,坐卧不宁,懊恼无极”,而韩玉姿则是“见状元久恋新婚,一向不去温存,心中未免有些焦燥”。(103)

由此描述可见,韩相国简简单单的提亲之举,不仅让韩玉姿在婚姻中降级,而且成功地离间了舒萼和韩玉姿二人,这可以视为老谋深算的韩相国对韩玉姿与舒萼私奔行为的完美反击。事实上,反击本身很完美,但落实在韩玉姿和舒萼身上的效果却是完全不同的。对于舒萼来说,韩相国的提亲让他又得到一位夫人,而且还是通过入赘豪门的方式来缔结这段婚姻。因此,尽管他曾经为和韩玉姿之间的短暂分离而坐卧不宁,可他既得到了“千金小姐为妻,罗绮千箱,仆从数百,可称富贵无不如意”式的富贵生活,最终又能够同时拥有两个贤惠而美貌的夫人,“如鱼得水,过得十分恩爱”(104),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几乎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对于韩玉姿来说,则全然不是如此。她不单要面临在婚姻中降等的危机,还要面对丈夫被别人分爱的现实。对自己在婚姻中的位置,韩玉姿有着清醒的认识,在见到金小姐时,她便说道:“小姐阀阅名门,千金贵体,冰人作合。贱妾相门女婢,又与苟合私奔,自怜污贱,久不齿于人类,甘为侍妾,愿听使令,安敢大胆抗礼?”尽管这段话是谦辞,却也是两人之间身份悬殊、境况有别的真实写照。虽然按照小说中的叙述,由于金小姐的贤惠和谦让,韩玉姿获得了“合以姊妹称呼,均为状元妻,不分嫡庶”(105)的待遇,可那种情感、地位双重失落和偏移却是实实在在、无可回避的。(https://www.daowen.com)

也就是说,作者将“聘则为妻,奔则为妾”这句几乎已成为俗谚的话转化成为小说的情节,并假借韩相国之手将之作为对于私奔男女的报复和惩罚。但在实施的过程中,参与私奔的男性却因之得利,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所有的后果则几乎都由女性承担。与前面所论及的成为娼妓、“第三者”等相似,这同样是借助于人手而实行的“天报”,也显现出私奔女性的付出不只存在于一时的私奔之中,更要延续到此后漫长的岁月。

从报应的角度着眼,堕入青楼、落入“第三者”的手里、降级成为妾,都是私奔女性因为越礼苟合而遭受的“果报”。以此为基点,在与私奔相关的小说中,这种报应也有扩大化的趋势,并成为一种独特的叙事构架。

对此,不妨先看笔记中的一条记载。清人俞蛟曾记有“甘泉令”一事:云间金某曾任陕西甘泉令,在任上“黩货无厌,握篆数载,闾阎膏血几枯”,并曾经巧取豪夺一块价值千金的蓝田玉。卸任回乡之后,金某想将蓝田玉卖掉,不料他的女儿却因为卖玉和一个金姓少年私通,并最终带着玉和少年一起私奔。金某因此“愧愤成疾”(106),以至身亡。在这则笔记里,最主要的人物并非金某的女儿,而是金某,其女的私奔则是对于金某黩货无厌、巧取豪夺等行为的一种报应。类似的情节也频繁地出现在明清之际的通俗小说中。

在《醒风流奇传》里,冯畏天是一个倚强欺弱、恃富欺贫、贪图钱财的势利小人。为了谋夺财产,他指认兄长之女冯闺英与人私奔,并且告到官府,让官府派出捕快四处追寻。捕快在路途之间看到一只小船,里面坐着一个少年男子和一个少年女子,“舱里行李包裹乱纷纷堆着,船家又慌慌张张狠命摇得甚快,光景可疑”,便将二人捉回。冯畏天满以为捉住的是冯闺英,去看了才知道不是。可被捉之人却又与他大有干系:那女子是冯畏天未过门的儿媳李氏,而男子则是儿媳家的仆役。李氏由于不满与冯家的亲事,因此与仆役相约私奔,不料却被捕快误打误撞地捉回。冯畏天本来是想捉住侄女,最终“倒获着了媳妇”,“气得没摆布,羞得没体面,连忙把衣袖掩面,飞跑回去”。(107)

此处情节中,冯闺英莫须有的私奔和李氏实有其事的私奔交织在一起,令人莫辨所以。李氏私奔途中那种仓皇慌乱的情形以及被捕快追回,也极易让人联想到小说中女性所遭遇到的那些风波之险。尽管如此,作者的用意却不在私奔本身,而是用“私奔”去实现报应,受到报应的也并非私奔的李氏,却是她的公公冯畏天。在小说所营造的情境中,李氏的私奔被捉,让“那些看的人,个个拍手拍脚,哈哈大笑,互相讥诮”(108),而讥诮的对象正是冯畏天。冯畏天的当众出丑无疑是对其各种丑行的现世报应。

在《姑妄言》里,刘文韬与汪时珍本是知交好友,并为两人的儿女定下婚约。但在汪时珍夫妇故去之后,刘文韬却侵夺了汪家的产业,并悔婚让女儿改许贵婿。最后刘文韬受到汪时珍鬼魂的追讨,“张目发狂,数日而卒”,他的产业也尽数归还汪家。但刘文韬所受的报应还不止于此。他的女儿还在闺中之时便与一个表兄“暗暗成其夫妇”,后来又“相约而逃”。路途之间,表兄病亡,刘女被一个陕西客人娶走,谁知那人是开青楼的,刘女因此成为娼妓。

在这段故事中,依然可以看到私奔中的一些常见情节,例如江湖之险以及堕入青楼等,但与《醒风流奇传》相似,作者只是借用这些私奔中的惯常模式,而其真正意图则是实施对于刘文韬的果报,便如小说中所说:“刘文韬贪利负义,为汪时珍活夺其魂。世之负心人宁无畏耶?女藩烟花,产业乃归汪子,爱财的便宜处却在那里?”(109)和刘文韬的发狂惨死、产业尽归汪家一样,刘女的种种遭际也是刘文韬所受报应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在汪女所牵涉的报应中,私奔发挥了异常关键的作用:私奔不仅引发了前文所提到的“女藩烟花”,同时其本身就是一层果报。从中也可以看到在涉及报应的这类小说中,小说作者会对私奔有如此之多“偏爱”的缘由所在。

在此方面还可举到《白圭志》,同样是由私奔引发的报应,这篇小说实施的过程更为复杂而巧妙。小说中的张博与张宏本是同族兄弟,外出途中,张宏觊觎张博的钱财,将其毒死,他自己则乘势掌管了张博家的产业,并借以发家。若干年后,张宏之子张美玉长大成人,到苏州意图寻访绝色才女为妻。在官员刘元辉家的花园内,张美玉看到刘女秀英,两人以诗词传情,互相爱慕。分别后,刘秀英情不能已,扮成男子,到城中寻访张美玉。刘元辉发现刘秀英、张美玉用来传情的诗词,又知道女儿去寻访张美玉,不禁勃然大怒,到县衙以“美玉拐诱女儿,男妆私奔”(110)为名,请求巡捕捉拿。刘秀英闻风逃走,张美玉则被公差捉住,严刑拷打后关入狱中。张宏得知张美玉之事,急忙从家中起身赶往苏州,意图救出儿子。不料路途之间当年谋杀张博之案事发,张宏被处死,张美玉也死在狱中。

从本质上说,刘秀英的私奔并不纯粹,更接近于淫奔,可无论是女扮男装,还是离开家门后被追捕,都符合那种常见的私奔套路。因此,与前面提到的几篇小说相同的是,这些情节仍与私奔及报应相关。不同的是,虽然报应还是由私奔引起,但报应实施的方式以及承受者都有所区别。作为刘秀英的父亲,刘元辉并没有如其他小说一般因为女儿的私奔而蒙羞,报应的承受者反倒成为与私奔有关的男性以及他的父亲。张宏、张美玉父子之死是对于谋害张博的果报,并且都是由这段并不纯粹的“私奔”直接引发。此段故事里的私奔便是以这般看似张冠李戴的方式丝毫无谬地实践了报应之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