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羁无绊与漂泊异乡
从元代起,开始在法律上对于赘婿的类别做细致的划分:“一曰养老,谓终于妻家聚活者;二曰年限,谓约以年限,与妇归宗者;三曰出舍,谓与妻家析居者;四曰归宗,谓年限已满或妻亡,并离异归宗者。”(50)笼统算来,赘婿只有两种:始终住在妻家的和住到一定时间会从妻家搬出去的。前者就是所谓的“养老”,而后者则包括了“年限”“出舍”和“归宗”三类。
其实对于招入女婿的女方家庭来说,他们的心理是极端矛盾的。他们既对赘婿怀有严重的质疑和戒备,同时又不希望女婿的“入赘”会半途而废。他们紧张地看管着自己的财产,防止家财被赘婿抢占和谋夺,可又期望赘婿能够始终待在自己的家里,承担起支撑门户、赡养长辈以及延续后嗣的职责。
相较而言,后一种担心或许更为强烈,门户、养老以及宗祀,是女方真正期望得到的,而为了得到这些,钱财有时可以作为招婿的诱饵、入赘的条件乃至留住女婿的代价。因此,在这些类别的赘婿中,不会离开妻家的养老女婿应当最受女方家庭的欢迎。
在《西游记》中,高太公便想招一个“养老女婿”,在叙及为何会将那个猪精招为赘婿的时候曾有道:“有一个汉子,模样儿倒也精致,他说是福陵山上人家,姓猪,上无父母,下无兄弟,愿与人家做个女婿。我老拙见是这般一个无羁无绊的人,就招了他。”(51)
在这段话里,最值得注意的便是“无羁无绊”这四个字。“养老女婿”是岳丈心目中最为理想的赘婿,可要想达到这样的目标,就必须了无牵挂,不仅没有父母兄弟,也没有任何的宗亲,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赘婿认祖归宗或是析家别居的可能性,从而安心地和妻家始终生活在一起。
在这一点上,独自漂泊在异乡的人有时候可以成为不错的赘婿候选者——虽然异乡陌路常常意味着来路不明,可异乡人的优势也极为明显。这些人远离故乡,即便还有亲戚,却也由于相隔太远而不便联系或是难以往来,地域的隔离造成了原本宗族关系的疏离甚至是断绝,这同样能在一定程度上达到“无羁无绊”的效果。而在各种异乡人中,商人是颇为典型的一种。
例如在《水浒传》中,曹正原是开封府人氏,拿了一家财主家的五千贯钱到山东做生意,却折了本钱,不得回乡,便入赘在本地的一个农庄人家。《二刻拍案惊奇》的《赠芝麻识破假形,撷草药巧谐真偶》中,蒋生是浙江客商,在汉阳马口地方做生意时,入赘马少卿家,成婚后,“蒋生也不思量回乡,就住在马家终身,夫妻偕老”(52)。
如果用这样的眼光进行审视,会发现通俗小说中入赘的商人并不鲜见。《古今小说》的《杨八老越国奇逢》里,杨八老是西安府人,在福建漳浦经商,入赘于檗家。在《八段锦》的《儆容娶》一篇中,徽州商人陈鲁生在北京做生意,在邬家做了入赘女婿。此外还可算上《石点头》的《郭挺之榜前认子》里的郭乔,他虽然是一个读书人,但在从庐州府合肥县到广东韶州府乐昌县游学时,让仆役郭福买了三五百金的货物一同带去发卖,因此也可归入商贾一类,而他也在广东入赘,成为赘婿。
女方会招赘这些商人,是因为他们较之本地人要少了很多自身家族的牵挂,或许可以耐下心来做赘婿。而之所以这些异地的商人愿意在他乡入赘,除了爱慕女色或是客邸无聊之外,还有着更为重要的原因。(https://www.daowen.com)
在《杨八老越国奇逢》里,当檗妈妈提议将杨八老赘为女婿的时候,八老初时不肯,被檗妈妈一番话说动,这才应允下来。檗妈妈话中便有道:“杨官人,你千乡万里,出外为客,若没有切己的亲戚,那个知疼着热?”(53)
实际上,商贾千乡万里出外为商,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人地两生,语言也不通,对于异乡势必充满了生疏和隔膜,无人知疼着热几乎是肯定的,甚至于还会受到本地人的冷遇或是欺凌。而商贾的特殊之处便在于,即便这多有不适,为了牟利,他们仍然必须流动到异地,并且在他乡长期坚守。既然他们无法从异乡逃避,用各种方式去融入异乡的生活,进而产生一种地域认同的“在地感”,对于商贾来说,便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就此而言,“入赘”便成为商贾融入当地社会,从异乡人变成本地人的一种非常有效的方式。通过入赘,这些商人不仅进入了女方的家庭,成为合法的家庭成员,同时也名正言顺地进入了当地的社会,成为本地社会的一分子。尽管入赘的过程有时会显得突兀,赘婿的名声也没有那么悦耳,但这种认同感的获取却无可置疑。融入异乡的生活,成为当地人,对于商贾来说,就意味着更多更好的获利机会,这也正是商人乐于在异乡入赘的原因所在。
基于牟利目的而寻求异乡的地域认同感,是商贾入赘的内在动因。然而在小说中,入赘的最大群体并不是商人,而是士人。和一些商贾飘零他乡,有家难回,因此往往被看中招为赘婿一样,士子身上也有受到女方青睐的特质。首先是士人以读书为生,不仅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还有通过科举阶梯向上爬升的可能。因此对于一般人家来说,招赘士人既能够立刻获得良好的社会声誉,还很可能在将来获得更大的荣耀和利益。十分理想的是,由于以读书为业,这些士人缺乏其他的谋生技能,往往落到穷苦困顿的境地,这也为女方的招赘提供了契机。
不仅是穷困,小说中在写到这些士人的时候,还更进一步,将他们渲染成没有父母、亲戚、宗族的无所依靠之人。例如《古今小说》之《月明和尚度柳翠》中的柳宣教,便是自幼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因此入赘到高判使家。《八洞天》之《断冥狱推添耳书生,代贺章登换眼秀士》里的莫豪“文才敏捷,赋性豪爽。不幸父母双亡,家道萧索,胸中虽有才,手中却乏钞”(54),后来入赘于晁家。《风流悟》之《百花庵双尼私获隽,孤注汉得子更成名》里的张同人,从他父亲开始就是个穷秀才,虽然做人聪明伶俐,但自幼父母双亡,也没有人可以依靠,被李家招为赘婿。
“孤”“苦”相连,本应是这些士人的个人苦痛,可从小说中的实际情况看,在那些希望能有赘婿在家中待得越久越好的女方眼中,却是两个最为显著的优点:没有其他的依靠,也没有多余的财物。这就意味着这些士人入赘以后只能别无选择地待在妻家,依仗妻家的社会关系安身立命,仰赖妻家的财物养活自己,而不会打起出舍或是归宗之类的念头。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小说中所描述的孤苦无依反而是这些士人招揽女方的金字招牌。
从这样的角度着眼,可以发现,一方面是女方愿意招赘士人为婿,另一方面,士人也往往乐此不疲。即便“赘婿”往往声名不佳,可对于小说中的士人来说,还是期望能得到“赘婿”的身份,其迫切程度有时竟与他们对于“科名”的追求相去无几。前面曾举到那些重复入赘的赘婿,以及一部小说中出现的多个赘婿,大多都是士人,正说明了这一点。
与漂泊在他乡的商人入赘不同,士人对于“入赘”的偏爱不是为了追寻在异乡生活的地域认同感。但和商人入赘相似,士人的入赘也绝不是仅仅出于贪慕女色或是解决个人的婚姻问题,在“入赘”这一点上,他们还有着更为现实的考虑,同时,也潜藏着源于人生理想的某种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