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编中的经典重复

4.故事新编中的经典重复

值得注意的是,前面曾说及朱买臣妻故事对于这类“弃夫”小说的强悍影响,以至于很多小说从人物性格到故事结构都与朱买臣妻故事如出一辙。但这种局面却并非总是一成不变的,例如平儒故事的后半段便呈现出不一样的面貌。这似乎昭示了,即便是人物设置和故事模式非常固化的“朱买臣妻”类的“弃夫”小说,也可以通过某些元素的变化在情节上有所变通,在这类小说中创造出新的故事格局,而小说所显现出的实际状况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

在这类“弃夫”小说中,男性的发迹基本上是必备的情节,朱买臣、姜子牙、苏秀才等人都是如此。这些男性的显达不但实现了他们自己的人生抱负,更能让那些因为贫贱而抛弃他们的女性悔之不及,实现充满快意的完美复仇。可这一必不可少的情节却没有出现在《姑妄言》的平儒故事里。在宦萼的谋划下,平儒、权氏夫妻团聚,此后“平儒教了几年学,得了两百银子束脩,虽不能丰厚,也不像当年无衣无食,一贫彻骨了”(79)。这种仅仅满足于温饱的衣食无忧显然不能和朱买臣等人的富贵荣华、锦衣玉食相提并论,却突破了此类弃夫小说男子一定会发迹,女子势必要为此自尽的套路。

但需要提及的是,从情节上说,苏秀才等人之所以一定要发迹,是由于那些抛弃他们的女性已经另嫁他人、覆水难收。而在平儒的故事里,权氏虽然弃夫而去,可由于宦萼的干预,另嫁之事并未形成事实。也就是说,对于这些男性而言,最深切的痛不在女性所提出的离异,而在于她们离异后另嫁他人。他们最后的显达,既是要证明女性抛弃他们的行为有多错谬,也是要证明“故夫”一定会比“后夫”强。因此,所有那些铺陈荣华的排场所期待的观众主要是两个人,即改嫁的女性和他们的后夫。从这个角度看,平儒故事不能算是最为典型的“弃夫”小说,因为只有弃夫而没有改嫁。而平儒最后以温饱状态结束故事,也是由于显达和发迹没有预期中的观众。就此而言,看似模式单一、有套路可循的这些弃夫小说内部的情节元素之间都有潜在的逻辑联系,当作者试图对某些元素加以变动的时候,与之相关的情节元素也会做出相应的调整。

权氏弃夫之后的改嫁不成导致平儒故事的结局发生变化,而在《云仙啸》的《裴节女完节全夫》中,虽然女性的弃夫与改嫁同时发生,但整个故事的走向却与经典的“朱买臣妻”绝无相同之处。和朱买臣、苏秀才等人一样,小说的男主角李季侯也是一个穷秀才,而且“不惟也顶了读书二字,没有别样行业,更兼遇了两个荒年,竟弄到朝不谋夕的地位”(80)。其妻裴氏见难以度日,便立意要弃夫另嫁,经人说媒,嫁给了一个名叫成义的富商。所有这些情节都似曾相识,似乎又是一个重复经典的弃夫小说。可随着叙述的深入,故事却发生了不一样的变化:裴氏嫁给成义所得的彩礼,帮助李季侯缴纳了拖欠官府的钱粮。裴氏在成义家中,从不与成义同房,只是帮他料理家务,同时每日纺绩,三年有余,积下十三四两银子。最后裴氏意图用这笔银子为自己赎身,成义被之感动,让裴氏回归李家,和李季侯完聚。

可以看到,和宦萼巧用弃夫的计策教育权氏颇为相似,裴氏也是用了另嫁的方式帮助自己原先的丈夫渡过难关。小说在叙及裴氏执意改嫁时,着力渲染了裴氏的决绝和无情,以至李季侯发出“妇人水性杨花如此”“怎么多年夫妇,一毫恩情也没有。今日这个光景,想是还怪我不曾早卖他哩!可见妇人最是没情况的”(81)之类的感叹。这同样是“朱买臣妻”故事作为经典的潜在架构在小说中发挥作用。由于朱买臣妻的例子太过著名,小说作者不用花费太多的力气,只要将类似的描述提供给读者,就会迅速在读者心中建立起一个无限接近朱买臣妻的“不贤”之妇甚至是淫荡之妇的形象。正因为如此,当作者在小说的下半篇将谜面逐一揭开,让裴氏作为一个“节女”站在读者面前的时候,基于两种形象之间的强烈差异,读者才能够体会到那种让人啧啧称奇的惊艳效果。和其他弃夫的小说相同,这篇小说同样运用了“朱买臣妻”故事的经典构架,却不是正向的顺用,而是逆向的运用。

颇具意味的是,这篇小说同样没有安排李季侯发迹变泰,只是以夫妻二人的“又团圆”(82)作为故事的终结,这与平儒的故事颇有相似之处。而原因也是同样的,对于弃夫故事来说,男性的发迹变泰是教育女性、压制后夫、实现复仇的必要手段,倘若女子已经得到教育或是如裴氏一般觉悟极高,根本无须教育,并且又没有后夫可以压制,复仇也无从谈起,那么此类小说中男性的显达就会显得有些多余。从中也多少可以看出这些贫寒士人的生活理想:对于他们而言,那个遥不可及的发迹梦想虽然重要,但不是最主要的,保持岁月静好和现世安稳或许才是他们最现实的人生企求。

从另一方面说,由于不涉及事实上的另嫁并最终实现了团圆,和平儒故事一样,《裴节女完节全夫》也不能算是一篇典型的“弃夫”小说。这也说明,朱买臣类“弃夫”小说的结构已经固化到一定程度,只有那些半途而废、似是而非的“弃夫”故事才能在情节模式上有所突破,而只要同时经历了既成事实的弃夫和另嫁,故事格局就会出奇的稳定。在这一点上,最有探讨价值的便是《等不得重新羞墓,穷不了连掇巍科》。

在所有这些“弃夫”小说中,《等不得重新羞墓,穷不了连掇巍科》可谓是最能打动人心的一篇。小说并没有按照惯常的套路,将结婚之后夫妻二人的性情不和作为苏秀才和莫氏最终离异的情节起点,相反,从婚后生活的记叙看,两人之间是相当恩爱和睦的。莫氏也绝不是一个“不贤”的妻子,而是一个和丈夫贫贱相守,并且全力支持丈夫读书的贤惠女性:

自己(按:苏秀才)却怕荒了学问,又去结会。轮到供给,癞蛤蟆也要赶田鸡中吃一刀,那些不要莫氏针指典卖上出?就是一餐饭,苏秀才道:“粝饭菜羹,儒者之常。”莫氏道:“体面所在,小荤也要寻一样儿。”都是他摆布。况且家中常川衣食,亲戚小小礼仪,真都亏了个女人。(83)

莫氏和马氏等弃夫女性的与众不同不仅体现在婚姻状态中,也表现在弃夫另嫁之后。苏秀才中了进士,“打着伞,穿着公服”,去莫氏和后夫当垆卖酒的酒店,“那店主人正在那厢数钱,穿着两截衣服,见个官来躲了。那莫氏见下轿,已认得是苏进士了,却也不羞不恼,打着脸。苏进士向前恭恭敬敬的,作上一揖。他道:‘你做你的官,我卖我的酒。’身也不动”(84)。和朱买臣妻等人的苦苦乞怜、期望能覆水重收比起来,莫氏的硬气无疑让人动容。这些方面都体现出,倘若按照这样的趋势加以发挥,作者完全有可能将故事写成一篇与朱买臣妻故事截然不同,并且更具意味的“弃夫”小说。但可惜的是,作者没有将这种可能性付诸实践。(https://www.daowen.com)

从小说呈现出的整体面貌看,由于苏秀才久试不中,原本甚是贤惠的莫氏越来越难以忍耐贫苦的生活,最终弃苏秀才而去,嫁给了那个酒店主人。离异后,虽然在看到穿着官服的苏秀才时,莫氏保持了令人难忘的硬气和尊严,可背转过身,心中却也未能免俗地懊悔不已,“心里也是虫攒鹿撞,只是哭不得,笑不得”。而到了小说的末尾,莫氏也终于没能将这份表面上的硬气坚持到底,在夜深人静之时,“悬梁自缢了”(85)

可以看到,对于莫氏,小说作者在笔墨之间寄予了相当多的同情。因此,如果将这种同情保持到底,他有可能塑造出一个完全摆脱窠臼的弃夫女性,同时也能得到一个站在女子立场观照、叙述弃夫故事的契机。对于故事本身而言,之所以会造成苏秀才与莫氏的婚姻悲剧,根本原因不在于两人道德品行的缺失,而在于三年一届的科举考试对夫妻二人精神以及日常生活的折磨——这其实也明显地体现在了小说的叙述中。(86)倘若作者专意于此,能够写出一篇从婚姻角度反思科举的力作。但作者创作这篇小说的根本目的并不在这些方面,而是要写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眼睁睁这个穷秀才尚活在,更去抱了一人,难道没有旦夕恩情,忒杀蔑去伦理?这朱买臣妻,所以贻笑千古”(87)

正因为小说作者更在意的是弃夫故事的蔑杀伦理而不是其他,所以他一方面如实反映出贫困生活中莫氏的无奈和绝望,同时又用“两下各睃了两三眼,你贪我爱”这样的细节去点染莫氏的淫荡,暗示莫氏的弃夫别有所求。他既写出了夫妻二人在科举泥淖中的痛苦挣扎,又让苏秀才轻而易举地连捷中进士,仿佛之前对于科名的无望等待不是折磨,而只是对于人性和婚姻的小小考验。作者用他的笔触亲手化解了这个故事所蕴藏的丰富意蕴,原因只在于他要让“达道理甚少”的妇人——尤其是那些读书人的妻子——知道“弃夫”是人世间最可耻的事情:

但是读书人,髫龀攻书,图示盐灯火,难道他反不望一举成名,显亲致身,封妻荫子。但诵读是我的事,富贵是天之命,迟早成败,都由不得自己。嫁了他为妻子,贤哲的或者为他破妆奁,交结名流,大他学业;或者代他经营,使一心刺焚。考有利钝,还慰他勉他,以望他有成。如何平日闹吵,苦逼他丢书本,事生计?一番考试,小有不利,他自己已自惭惶,还又添他一番煎逼。至于弃夫,尤是奇事,是朱买臣妻子之后一人。却也生前遗讥,死后贻臭,敢以告读书人宅眷。(88)

小说结尾的这段话既说明了弃夫小说所具有的女学立场,也是在重申作者的创作意图。正是基于这样的动机,小说作者放弃了故事中的诸多可能性,他并不想写一个别具意趣或是有深邃思考的小说,而只是重复“朱买臣妻”的故事,以重复的方式向经典致敬,根本不在乎其实他们的作品本身也可以成为新的经典。

事实上,不仅是这篇小说蕴有成为经典作品的潜质,即便是在极为固化的弃夫小说的结构模式中,也能找寻到令人耳目一新的情节生发点。在《情梦柝》中,由于遭受了井氏在身体和情感上的背叛,离异之后的吴子刚深觉屈辱,因此发愤读书,终于考取了科名。这一情形在《等不得重新羞墓,穷不了连掇巍科》中体现得更为明显,和莫氏离异之后,“苏秀才自没了莫氏,少了家累,得以一意读书。常想一个至不中为妻所弃,怎不努力”。其他官员“闻他因贫为妻所弃,着实怜他”(89),也有意栽培苏秀才。在内外两方面的作用之下,苏秀才方能一连中了举人、进士,实现了人生逆境中的奋起。小说中的这些叙述有些类似于戏曲《渔樵记》对于朱买臣故事的翻案:朱买臣妻“弃夫”不是为了嫌弃他的贫困,而是受到父亲的启发,期望用离异的方式激励朱买臣获得功名。所不同的是,《渔樵记》里的弃夫是假,而小说中的这些弃夫则是真。

也就是说,在普通的日常状态中,这些士人未必或是根本没有可能获得科名,而他们之所以能够发迹变泰,是由于“弃夫”。被妻子抛弃既是他们生活中最深的苦痛,却也成为这些士人一举成名的强大动力。这无疑为这类“弃夫”小说带来了另一种机遇:用情节的方式去表现婚姻与科举之间的复杂纠葛。它们之间究竟是相辅相成,还是根本无法共存,甚至会互相摧毁?在二者无法两全的情况下,这些士人又该如何抉择:是选择婚姻,舍弃对于科名的悬望,还是放弃婚姻,或是如小说所叙,被妻子所弃,以此获取发迹变泰的机会?凡此种种,都可以帮助这些弃夫小说更进一步,脱离那种单一的模式和意味。遗憾的是,小说作者仍然没有在这方面花费太多的力气,对于他们而言,向“朱买臣妻”故事靠拢,维护既有的经典架构才是写作的终极目的。还是那句话,因为唯有这样的故事才能纾解他们的恐惧,也唯有这样的格局才能最有效地教育那些“无知”女性。

综上所述,“弃夫”类的离异小说主要可以分为两类,一类叙述“秋胡妻”式的故事,另一类则讲述“朱买臣妻”式的故事。那些出于侠义之心而弃夫的“秋胡妻”们会获得小说作者的赞美,但对于这样的故事,小说作者却极少提及。较之于赞美,这应该更能体现作者对于“弃夫”一事的真实态度。而这种态度更深切地影响了“朱买臣妻”类故事的写作。无论具体的形态怎样,此类弃夫故事基本上都可以看成是“朱买臣妻”故事的翻版,因而小说的架构极为稳固:女性因为不贤或是淫荡而弃夫,男性在离异之后发迹变泰,女性最终悔恨自尽。这几乎是所有故事一成不变的情节模式,而发生变化的通常都是那些打着“弃夫”名目,最终却实现夫妻团圆的并不纯正的“弃夫”作品。

通观“朱买臣妻”类弃夫小说,可以看到经典的故事架构对于此类小说的统摄力,而最为根本的原因还是来自作者自身。正是出于克服恐惧以及教育女性的需要,小说作者乐于使用重复经典的方式去创作这类小说,为此他们不惜放弃这些故事内在蕴藏的诸多潜力。在这类故事里,小说作者津津乐道于离异后男性的发迹,而他们真正在乎的却是贫贱夫妻的完聚。也就是说,他们写的是离异的故事,但他们想表达的却是不要离异,尤其是对于“弃夫”的抗拒。从用意上说,这与“休妻”小说中对于休书、休弃行为的转化殊途同归,也再次切合了明清法律维系男女双方婚姻关系的努力。这样的努力在下面这类离异小说中表现得更为明显:“断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