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丑之间:情境设置中的悬念感
在《欢喜冤家》之《杨玉京假恤孤怜寡》中曾列出了“败人意九十事”,其中便有一条为“美妾妒妻”(42)。与“贤妻”和“美妾”往往能和谐相处不同,“美妾”和“妒妻”根本是水火不容。妻、妾的关系已经颇为微妙,更不用说妾与妒妻之间的紧张,而“美”则是对于“妒”的最大刺激物。种种的一切都说明,“美妾”与“妒妻”的共处不仅是最为败坏兴致的事情,更是极富悬念感的情境设置。即便是这样简单的并列,也能从中生发出无限的臆想,更不用说是将这对组合放在情况原本就复杂多变的小说中了。
如果说“贤德”是男性对于妻子的要求以及期望,那么他们最不期望的则应该是“嫉妒”。从妾的别称上,就能看到这种期望。前面已经说过,在妾的诸多别称中,有一个是“姨娘”,这在小说中也多有体现。这个词本身就有不妒之意:“母之姊妹曰从母,今曰姨,贵妾呼姨,若以为主母之姊妹也者。既古之娣媵,可以明女君不妒忌,其意美矣。”(43)
在小说中,作者也屡屡通过贤妻的正面力量,以及夹杂在故事中的评论,宣扬“不妒”的重要。例如在《醉醒石》的《矢热血世勋报国,全孤祀烈妇捐躯》中,不仅写到了替夫娶妾的武恭人,更在篇尾处写道:
这两事,均是明朝之大奇也,俱足照耀为千古法程。若使恭人有猜忌心,畜妾不早,则姚氏嗣绝;若不能背负喂养于乱离之中,则姚氏嗣亦终绝。是恭人为尤足法。不妒一字,其造福为无穷已。(44)
将“不妒”提升到造福无穷的境界,这无疑是作者对于“不妒”的最高褒奖。可对于小说而言,最有意味与意义的不是“不妒”,而恰恰是“妒”。在《连城璧》中便有道:“从来妇人吃醋的事,戏文、小说上都已做尽,那里还有一桩剩下来的?”(45)能把吃醋的事情“做尽”,从中正可看到作者对于“妒”之一事的关切和偏爱。
在《隔帘花影》一书中便总结了三种“妒”。一是“情妒”,并以卓文君的《白头吟》和苏蕙的《回文锦》为例,觉得“妒到堪爱堪怜处,转觉有趣”。二是“色妒”,正妻因为“年渐衰老”而嫉妒小妾的“颜色方少”,“虽然无后妃包纳小星之德,也是妇人常情”。第三则是“恶妒”,“生来一种凶性,一副利嘴,没事的防篱察壁,骂儿打女,摔匙敦碗,指着桑树骂槐树,炒个不住,搜寻丈夫不许他睁一睁眼,看看妇人。还有终身无子,不许娶妾,纵然在外娶妾,有了子女的,还百计捉回,害其性命。或是故意替丈夫娶来,以博贤名,仍旧打死,以致丈夫气愤”,“谓之凶妒”。(46)
在明清的通俗小说中,“转觉有趣”的情妒和“妇人常情”的色妒相对来说较为少见,最为常见的是“恶妒”。小说里集中出现了一批这样的恶妒之妇:《二刻拍案惊奇》之《赵五虎合计挑家衅,莫大郎立地散神奸》里的方氏、《五色石》之《仇夫人能回狮子吼,成公子重庆凤毛新》里的仇氏、《八洞天》之《两决疑假儿再反真,三灭相真金亦是假》中的强氏、《醋葫芦》里的都氏、《都是幻》之《写真幻》中的海氏、《贪欣误》之《王宜寿》里的安氏、《连城璧》之《妒妻守有夫之寡,懦夫还不死之魂》中的醋大王以及淳于氏、《十二笑》之《快活翁偏惹忧愁》里的佛奴、《醒梦骈言》之《妒妇巧偿苦厄,淑姬大享荣华》中的孙氏、《惊梦啼》里的强氏等皆属于此类。
颇具意味的是,小说中几乎所有的“妒”都与纳妾相关。无论是“情妒”“色妒”还是“恶妒”,都和纳妾之事密不可分,而前述的这些妒妇更是无一例外地与纳妾发生关联。一切的“妒”都由纳妾而引发,又在纳妾之事上得到最为淋漓尽致的体现。也就是说,当“妒妻”出现在小说中的时候,其对立面几乎肯定就是“妾”,而两者之间最为直接的对比则来自她们不同的人物形象。(https://www.daowen.com)
如前所论,小说中的“妾”往往会被写成“美妾”。“美”原本指的就是美貌,可在小说中,却又有浸入人物性格的趋势,使得妾往往集萃了各种美德。也就是说,“妾”的塑造路径是由外及内的,以人物的外貌为基点,延展至内在性格。在这一点上,妒妻的塑造路径则有些不同,“妒”显然是一种性格特征,也是对于妒妻最为重要、最为基本的形象描述,而“妒”有时又能由内而外地发挥作用,影响到对于人物外貌的描述。
例如在《仇夫人能回狮子吼,成公子重庆凤毛新》中,仇氏便“生得丑陋”(47);在《隔帘花影》中,“金二官人嫡妻,是现任宋将军之妹,生得豹头环眼,丑恶刚勇,弓马善战,即是一员女将,反似个男子一般”(48)。
从人物形象上说,“丑妻”相形于“美妾”的强烈的视觉冲击,可以加重小说的表现效果,也更加有助于爱憎情感的分明表达。就小说情节的角度而言,丑陋的妒妻也可以视为普通“妒妇”的加强版。“不知天下唯丑妇的嫉妒,比美妇的嫉妒更加一倍。她道自家貌丑,不消美妾艳婢方可夺我之宠,只略似人形的便能使夫君分情割爱,所以防闲丈夫愈加要紧。”(49)
有意思的是,并非所有的妒妇都是面目丑陋的,更为常见的情况是,她们中的一些甚至有着颇为不俗的颜色。例如《贪欣误》里的安氏便是“有几分姿色”(50),《惊梦啼》中的强氏也是“姿色出众”(51),《连城璧》里的醋大王则更是“姿貌之美,甲于里中”(52)。
从直观的效果看,姿容丑陋的妒妇或许更为纯粹,这不仅是因为面容可以成为内心凶悍的某种写照,更是由于无论是年龄还是姿容,相对于妾,她们几乎都没有任何优势,因此,她们对于妾的嫉妒也就几乎是全方位并且至为彻底的。可这样的妒妇在形象上的脸谱化,也就导致了她们在行为上的简单化和绝对化,正如小说中所说,“若是丑陋妇人妒忌,不过恣其凶悍而已”(53)。当作者极写这些丑陋妒妇的“百样奇妒,世所罕有”(54)的时候,其实也就很难有更多的变化和回转的余地。
相对说来,拥有更多创作空间的反倒是那些颜色出众的妒妇。例如《惊梦啼》里的强氏,由于是“旧家之女,姿色出众,娇养习成”,因此和丈夫任员外两人极是恩爱,从无闲言。而强氏之所以成为一个妒妇,也正与这一交代大有关系。首先,“只因过于恩爱,未免曲意奉承。曲意奉承,则强氏专权擅宠,渐渐受其所制。受其所制,则惟命是从,而吃醋之事日生矣。故此任员外一生被这强氏缚手缚脚”(55)。由于强氏姿色出众,任员外由爱之深到惧之切,这便为强氏妒忌之性的渐渐养成梳理出一个清晰的脉络,而不只是牵强地解释为“象是天生成的一般”(56)。其次,也是更为重要的一点,正是因为强氏原先是个美妇,因此,当结婚二三十载,年华渐渐老去、姿色不再出众之后,她才会对于任员外的纳妾更为在意。而这样的妒忌显然也比丑陋妒妇的凶悍更有意蕴,也更加耐人寻味。
实际上,当写到丑妻与美妾对决的时候,虽然丑妻在小说中似乎总是占尽上风,但不论是最后的结局还是在作者以及读者心中的地位,美妾才是完胜的那一方,这种几乎是必然的结果所造成的悬念缺失势必会影响到读者的阅读兴趣。而美妻与美妾的对决则多少增添了一些悬念感,甚至在特定的情境中,可以形成互相对峙、难分胜负的状态。正如《西湖二集》之《寄梅花鬼闹西阁》所写到的:“惟有一般容貌、一般才艺之人,真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自然入宫见妒,两美不并立,两大不并存,定然没有相容之意。”(57)同样是写妒,这样的“妒忌”才能脱离一味让人生厌的“恶妒”的窘境,而进入“色妒”乃至是“情妒”的“转觉有趣”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