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胡妻式”的弃夫
“秋胡妻式”的弃妇故事在明清通俗小说中的数量并不太多,只有《龙图公案·借衣》《廉明奇判公案传·陈按院卖布赚赃》《古今小说·陈御史巧勘金钗钿》等区区数篇。这几篇小说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基本的人物关系和主要情节都基本相似,应该出自相同的故事源流。在这几篇作品里,《陈御史巧勘金钗钿》所叙的最为详细。
小说讲述的是:梁尚宾冒充表弟鲁学曾去见与鲁有婚姻之约的顾阿秀,不仅从阿秀那里拿到了约值百金的财物,还骗奸了阿秀。阿秀得知被骗,自尽身亡。此事被梁尚宾的妻子田氏得知,田氏不齿梁尚宾的为人,与其离异。最终,案件被官府审明,梁尚宾伏法。田氏则被顾阿秀的父母收为义女,并嫁给了鲁学曾。
这篇小说集中出现了多种与明清婚姻有关的情节,例如订婚、入赘等,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田氏和梁尚宾之间的离异。通过与另外两篇小说的比较,又可看出尽管它们所叙述的故事极为相似,但就男女双方的离异过程而言,还是存在着微妙的差异。
在《借衣》中,事情相类,夫妻双方的名字则有不同:梁尚宾成了王倍,田氏成了游氏。当游氏得知丈夫的所作所为之后,“骂道:‘你脱其银,不当污其身,你这等人,天岂容你!我不愿为你妇,愿求离归娘家。’倍道:‘我有许多金银在,岂怕无妇人娶!’即写休书离之”(39)。《陈按院卖布赚赃》一篇夫妻双方的名姓与《陈御史巧勘金钗钿》相同,而此处的对话则与《借衣》完全一样。(40)
在这两篇小说中,离异的过程都是在夫妻双方的两句对话中便迅速完成,可以称得上是“闪离”。而在《古今小说》里,则并不是如此。
如《陈御史巧勘金钗钿》所叙,当得知梁尚宾骗奸了阿秀,导致阿秀自尽之后,田氏怒骂道:“你这样不义之人,不久自有天报,休想善终!从今你自你,我自我,休得来连累人!”梁尚宾因此痛殴田氏,被其母梁妈妈拉开之后,“田氏搥胸大哭,要死要活。梁妈妈劝他不住,唤个小轿抬回娘家去了”。此后,梁母被梁尚宾气死,田氏回梁家奔丧:
两下又争闹起来。田氏道:“你干了亏心的事,气死了老娘,又来消遣我!我今日若不是婆死,永不见你村郎之面!”梁尚宾道:“怕断了老婆种,要你这泼妇见我!只今日便休了你去,再莫上门!”田氏道:“我宁可终身守寡,也不愿随你这样不义之徒。若是休了到得干净,回去烧个利市。”梁尚宾一向夫妻无缘,到此说了尽头话,
一口气,真个就写了离书手印,付与田氏。田氏拜别婆婆灵位,哭了一场,出门而去。正是:有心去调他人妇,无福难招自己妻。可惜田家贤慧女,一场相骂便分离。(41)
可以看到,相对于《借衣》与《陈按院卖布赚赃》中简略而神速的离休,《陈御史巧勘金钗钿》一篇的叙述要周详并且细致得多。田氏与梁尚宾不是两句话便一拍两散,而是经历了一系列的过程方才恩断义绝:夫妻在结婚之初便性情不合、两不和顺。在梁尚宾做出歹事之后,首先是夫妻间的争吵,其次是梁尚宾对田氏的殴打,再次是田氏的回娘家,然后才是两人之间的再次争闹,并最终离异。比较起来,这样的离异过程有头有尾、有始有终,显然要更为合乎情理。而比这一过程上的迟速有别更为重要的,则是离休的动议究竟是谁先提出来的。
在《借衣》与《陈按院卖布赚赃》中,都是妻子一方先提出了“离归”二字,才招致了丈夫的一纸休书,而在《陈御史巧勘金钗钿》里则并不是如此。通过前面的引文可以知道虽然最先开口斥骂的是田氏,要死要活坚持回娘家去住的是田氏,再次争闹时说出永不见你村郎之面的还是田氏,可到此为止,田氏的口中却不曾说出“离归”这样的字眼。首先表达出类似意思的反是梁尚宾,在他说出“休了你去”之后,田氏才接着话头说了一句“休了到得干净”,由此引发了最后的写休书。(https://www.daowen.com)
因此,从表面来看,《借衣》与《陈按院卖布赚赃》里有关离休的描写尽管简略,却更符合“弃夫”的本意,而《陈御史巧勘金钗钿》中的“弃夫”则并不是那么纯粹,似乎更接近于本章第一部分所说的由男性一方所引发的“休妻”。实际上,虽然离异的动议首先出自梁尚宾的口中,但田氏才是整桩离异事件的主导者。
根据小说里叙述的情节,田氏是一个颇具主见和远见的女子。在梁尚宾所做的事情败露之后,为了报复前妻田氏,公堂之上梁尚宾曾说出:“妻田氏,因贪财物,其实同谋的。”得知这一情形后,田氏不慌不忙,拿着休书去见顾阿秀的母亲,并说道:“妾乃梁尚宾之妻田氏,因恶夫所为不义,只恐连累,预先离异了。贵宅老爷不知,求夫人救命。”(42)而田氏最后从这件官司中摆脱出来,也正与这番说明以及持有作为物证的休书大有关系。由此可知,田氏的离异并非仅仅是激于义愤的一时冲动,更多的则为了防范后患的深思熟虑之举。
从田氏在离异中的表现看,“深思熟虑”四个字也是当之无愧的。她先怒斥梁尚宾的不义,并说出“你自你、我自我”这样决绝的话,惹得梁尚宾动手打她。在梁尚宾实施殴打之后她又借势回到娘家,以造成事实上的“分居”。再次和梁尚宾见面后,又以当面揭短、绰号羞辱等方式提升争闹的激烈程度,最终激得梁尚宾终于说出了“休”这个字。而在梁尚宾口吐“休”字之后,田氏又迅速加以回应,三言两语间便将原本只是初露端倪的离休之事立即敲定下来。只等到说出尽头话,又在言语间被田氏逼得再也无法回头的梁尚宾写出了离书、按上了手印,田氏的这番谋划也算大功告成了。
就此来看,尽管先发声说出“休”字的是梁尚宾,可整个离异之事的发生、发展与完成却尽在田氏的掌控之中,在小说中被称为“蠢货”(43)的梁尚宾不过是田氏实现“只恐连累,预先离异”意图的一个传声筒。就此而言,详略有别的《陈御史巧勘金钗钿》和《借衣》《陈按院卖布赚赃》一样,它们所述说的都是“弃夫”故事。而问题也便由此而来,既然都是“弃夫”,《陈御史巧勘金钗钿》里的田氏也明明主导了离异之事的进行,可为何“愿求离归”这样的话不索性由田氏首先说出,而非要由梁尚宾代劳呢?
这里有一点需要特别加以注意:在《东谷赘言》的记叙中,当提到秋胡之妻以及晏子之御的妻子的时候,曾高度赞扬了她们的“烈志”与“伟志”,从中可以看到对于这一类“弃夫”的女子时论所持有的态度。这种肯定与褒扬不可避免地影响了小说中这类“弃夫”女子的形象塑造。
《借衣》中的游氏“美貌贤德”(44),《陈按院卖布赚赃》里的田氏也是“美貌贤德”(45),从这样的评语中可见,和秋胡之妻以及晏子之御的妻子所受到的评价相同,游氏、田氏都是小说作者大力肯定的正面人物。但在具体故事中,读者却不免发出疑问:游氏和田氏既然都是“贤德”之妇,为何会首先说出“离归”这般决绝的话?尽管这样的言辞体现了她们在大是大非之事上的觉悟,可毕竟不符合“妇人义当从夫”(46)之类的伦理要求,也有悖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式的民风旧俗。
这一疑问到了《陈御史巧勘金钗钿》中才得到化解,先说出“休”字的不是田氏,而是梁尚宾。这样的安排既最大程度地周全了田氏的“贤”,同时又为田氏施展她的“智”留下了充分的空间。也就是说,就人物形象而言,和《借衣》《陈按院卖布赚赃》中的游氏和田氏比较起来,《陈御史巧勘金钗钿》里的田氏要完美得多。这种完美不仅体现在道德方面——她委实是一个难以质疑其操守的贤德妇人——还是一个拥有过人巧智的女子,小说中称其为“贤而有智”(47)。而如此完美的人物性格也正与时论对于此类女子不遗余力的赞扬相吻合。
需要指出的是,虽然小说作者会赞美游氏、田氏这些贤德的女子,并肯定她们出于侠义之心的“弃夫”之举,但正如前面所说,综观明清通俗小说,“秋胡妻式”的“弃夫”故事却并不多见。这种罕见本身或许才体现了作者以及时人对于“弃夫”一事的真实态度。相对来说,他们更为津津乐道的是另一类故事:“朱买臣妻式”的弃夫。